身后的小厮走到跟前,小声说:“三哥,李公子已经走远了。”
兰徽笑了笑:“六妹,你觉得李公子怎么样?”
小厮抬起头,露出一张清雅秀丽的面庞。
兰清雪脸上浮现一抹迷茫:“爹让我嫁的就是这样的人啊……”
“六妹似乎很失望?”
兰清雪摇了摇头:“说不上,他一直带着面具,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过,他声音挺好听的,也很高大健壮。”
她脸色微红,清澈的眼睛里闪动着少女的娇羞。
三日前,爹对她说:“本府首富李大少爷要纳妾,李老爷与我关系要好,他相中了你,你等着待嫁出门吧。”
兰清雪不想像其他姐姐那般,被随意配人。
她与三哥兰徽还算亲近,便央求他,以小厮的身份一同赴约见到了李璋。
他比她想象的要好很多。
从前李家大少爷名声不太好听,说他常年戴着恶鬼面具,冷漠乖戾,极难相处。
可今日相处下来,兰清雪觉得他虽然话不多,性子也冷,但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并没有传言中那般怪脾气。
她是兰府庶出,生母身份低微,原本只是寻常丫鬟,一夕受宠,生下了她,被抬为姨娘。
只可惜母亲福薄,在兰清雪两岁那年便因病去世。
她自幼被其他庶母抚养长大,在夹缝中求生存,养成了八面玲珑、惯会看人眼色的性子。
爹说,李大少爷与妻子情深意重,并无纳妾的念头。
是李老爷一力主张,想他房中多一个人,好为李家开枝散叶。
兰府庶女众多,李老爷能相中清雪,也是听说她长相俊秀、身体康健、性子温和。
她更适合为李府延续香火。
兰清雪没有选择的资格。
她在府中过了太多年寄人篱下、如履薄冰的生活,她想离开这个地方,哪怕代价是住进另一个锦绣牢笼。
首富之家的李府,再怎样也不会苛待她吧?
若是能嫁入李府,她绝对会谨遵身份,努力为李大少爷生下一儿半女……
兰清雪脸颊发红,暗骂自己不知廉耻。
两天之后,兰父将兰清雪叫到跟前,神色复杂道:“雪儿,你入李府做姨娘一事,做不得数了。”
兰清雪愕然:“爹,发生什么事了?”
兰父叹气:“李家大少爷不同意纳妾,那小子脾气真大,不止不听他老子的话,还险些跟他老子动手……”
“李老爷被气得旧疾复发晕了过去,李大少特地派人来说明此事,说是他爹一厢情愿,他不只今日不会纳妾,以后也不会,让咱们断了这个心思。”
兰清雪面色苍白,眸中难掩泪光:“李家这不是仗势欺人吗?我虽是庶出,但也是好好的女儿家,他凭什么说要就要,说不要就……”
兰父道:“这事只是李老爷与我私下说的,并未过明路,倒算不上李家不守承诺。”
“况且,李大少爷诚意十足,除了送上金银礼物赔礼,还许诺日后会和咱们家在生意上有更多往来,咱们家也不算吃亏。”
兰清雪垂眸落泪,她又如何跟爹言明她的心事。
自幼,她便因没有娘亲常常受人欺负。
爹子女众多,他又鲜少关心她们这些庶女,比她年长些的姐姐,模样出挑的,早早地便被他当做人情送给他人为妾。
兰清雪难免走上同样的道路。
她本以为自己命好,能嫁入李府这样的大富之家。
哪怕李大少爷面如鬼魅,她也认了。
却没想到,人家压根儿不想纳妾。
更没想过抬她入门。
兰清雪失落之余,又对自己的前景产生无限迷茫。
难不成,她只能这样被动地等待吗?
等着哪天,爹又瞄准了一个下家,将她送与那人?
她不知所措,但心底却头一回生出一道异样的声音——
逃吧,逃离这个地方,或许人生会大不相同。
兰清雪泪光渐止,她抬头冲兰父温顺一笑,“女儿知道了。”
之后,如往常般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她取出一只木盒,里面是攒下的碎银与首饰。
太少了。
她若想离开,需要更多的银子。
与此同时,李府。
李老爷躺在床上低声呻.吟,旁边几上的汤药动都未动。
劝说半日的宋夫人累了,一面轻摇折扇,一面望着窗子外随风摇晃的芭蕉叶出神。
梅棠作为儿媳,恭敬地立在她身后,神色略显无奈。
夫君也真是的,老爷要给他纳妾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一直瞒着她!
这倒也罢了,毕竟是还没影儿的事……
况且他坚决不愿意,她这口醋还没吃上呢,醋桶就被他一脚踹翻了。
李璋则不在屋里。
自从昨日他与李老爷大吵一架,将老爷子气晕之后,他就没再露过面。
梅棠又惊又慌,跟在宋夫人身后忙前忙后。
好在李老爷身子没有问题,只是一时气急攻心,吃两剂药发散发散就好了。
可李老爷却坚决不吃药,长吁短叹骂个不停。
骂李璋忤逆不孝,骂他不顾李家香火,骂他故意要气死他。
这话说得极为严重,宋夫人与赵姨娘都温声来劝。
可李老爷正在气头上,连她们两人也一并责怪起来——
“都是你们没教好他!他生母走得早,你们作为继母庶母的,不该对他严加管教吗?他这个大逆不道的性子都是你们惯出来的!”
这话委实有失公允。
宋夫人和赵姨娘进李府门时,李璋已经是个小少年,他性子古怪不是一天两天了,又是李老爷的独苗,她们又怎敢过多插手干预?
再者说,子不教父之过。
怎么这会子李老爷倒全身而退了呢?
他的儿子对他不敬,几乎与他大打出手,罪魁祸首不应当是他自个儿吗?
这话宋夫人和赵姨娘都不敢明说。
万一再把老爷子气出个好歹,反倒成了她们的罪过。
赵姨娘和如瑾一块去了厨房,想亲自下厨去做几样小菜,哄李老爷吃一些。
宋夫人在床边坐了片刻,正要起身出去活动活动身子,忽听得珠帘响动。
一抹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不是旁人,正是李璋。
李老爷闻声转过头,见是儿子,他心中一喜,面上却更加恼怒:“怎么,终于知道来给你老子赔礼道……”
话音戛然而止。
李璋看都没看他,径直牵起梅棠的手便走了出去。
李老爷:“……逆子!”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胸口更加闷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