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棠耳尖动了动,还未想明白,便被他堵住了唇。
……
片刻后,李璋又去洗了一次手。
之后,抱着梅棠沉沉睡去。
及至夜半,李璋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
“大少爷,老爷他突然不太好,叫您过去一趟。”
李璋心下一紧,披衣下床,轻声掩门走了出去。
小厮打着灯笼在前面照亮,不多时来到李老爷所居的上房寝室。
自五年前,李老爷和宋夫人便分居两室了。
倒不是感情不睦,而是李老爷和宋夫人都睡得浅,极易被吵醒。
李老爷又上了年纪,起夜次数频繁,弄得两人都歇息不好,干脆各住一间,彼此落得清净。
李璋来到父亲床边,见他靠坐在枕上,脸色发白,捂着胸口直喘气,似是极为难受。
“爹,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已命人去请大夫,马上就来。”
李老爷对他摇了摇手,嗬嗬喘了几下后,方嘶声道:“我无事,就是胸口憋闷得慌。”
他指了指床上的箱柜,示意李璋拉开下层的抽屉。
李璋依言照做,取出一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
李老爷颤巍巍从颈上解下一条金链子,递到李璋手中。
那链子上有一枚小巧精致的钥匙。
李璋用钥匙打开锁,见里面是许多地契、房契和银票。
厚厚一沓,价值连城。
李璋眼眶发涩,“爹,您这是做什么?”
李老爷长叹一声:“我知道自个儿的身子,即便眼下不死,以后也干不了什么了。”
他浑浊的眼里流下两行泪,“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这些东西不给你给谁?倒不如趁着我脑子还算清醒,跟你交割清楚,也省得之后麻烦。”
李璋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自幼,他因为怪疾,不得不与家人保持距离。
娘亲去世后,爹责怪他在娘的葬礼上太过冷血不孝,曾狠狠冷落了他一阵子。
半年之后,宋夫人进门,爹才又正眼瞧他。
只是那时李璋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独自在暗夜中流泪思念娘亲,不再需要父亲的疼爱与安慰。
父子俩就那样尴尬冷淡地相处过来。
李老爷不问李璋的意愿,径直做主为他定了亲。
李璋面无表情,依着他的意思,迎娶了陆府的千金。
却没成想,嫁过来的会是一个替嫁的小丫鬟梅棠。
李璋孤独冷寂的人生,在那时迎来了转变的节点。
若非是父亲与陆家定下婚约,陆小姐便不会逃婚,梅棠也不会被送到他身边来。
为此,李璋很感激父亲。
回想过去,李老爷虽对他有些冷淡,但从不苛待他的饮食起居,请了最好的师父来教他读书习武、如何经商。
父亲不就是如此吗?
全天下的父亲,大概都是这样吧。
李璋没有朋友,无从得知其他的父子是如何相处。
只是此时坐在父亲的床边,见他形容憔悴,身体不时地咳嗽颤抖,他这才恍然间惊觉,父亲的两鬓不知何时已然斑白一片。
明明,他印象中的父亲,还是四十出头,十分英武精神的模样。
“璋儿,”李老爷低哑的嗓音唤回了李璋的思绪,“今日柳氏一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璋静默须臾,“爹打算全权交给我处理吗?”
“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咳咳咳。”
李璋扶住他,轻拍他的后背,慢声道:“爹,家丑不可外扬,哪怕您不在乎,也要为二妹的名声着想。”
“她还未嫁人,正是说亲的时候,若是此时府中出了这样的丑事,叫外面的人怎么看咱们呢?”
李老爷沉默许久,“你说怎么办?”
“咱们家在南边还有座宅子,几亩薄田,将柳氏和阿琅都送到那边,给他们点儿钱,让他们母子自生自灭吧。”
“对外,只说他们身体染上怪病,要去南方静养。”
“过阵子,便对外说他们没挺过去,死在了那边。”
“至于那姓吴的,送到西北边疆去做苦役,让他永不再回来就是了,爹觉得如何?”
李老爷沉声道:“就依你所言。”
李璋将紫檀木盒锁好,放下钥匙:“爹,您安心养病,这东西再过十年再给我吧。”
他顿了顿,“您还要再见一见阿琅吗?”
毕竟,他对他极为宠爱。
这么多年的感情,也不是一句没有血缘便一笔勾销的。
李老爷眼神夹杂着愤怒与落寞,半晌才道:“不必了,明天直接送他们走吧。”
李璋应了声。
外间的小厮来报,大夫来了。
一番诊脉后,大夫说:“李老爷肝火太过旺盛,郁结于胸,这才引起胸口憋闷,当放宽心扉,安心静养才是。”
说罢开了张温补的药方,李璋着小厮跟着去拿药。
送走了大夫,李老爷挥挥手也让李璋回去歇息。
“大夫也说了,不是什么大病,我歇几日就好了。”
李璋垂首,正欲退出去,却又被李老爷叫住——
“你和你媳妇也成亲两个多月了,她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李璋眸色微沉,“爹,这是儿子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你!咳咳咳……”
李璋端来一盏茶,呈到他手边,“别动怒,您润润嗓子,儿子退下了。”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上房,留下李老爷瞪着眼睛,满脸怒气。
几步之遥的卧房内一片漆黑。
屋里的人却醒着。
秋桂轻声问:“奶奶,咱们当真不必过去瞧瞧老爷?”
宋夫人躺在床上,双眼微阖。
“老爷都没派人叫我,说明不打紧。人家父子俩说些悄悄话,我凑过去做什么?”
听到外间没了动静,她打了个哈欠,“继续睡吧,明儿还有事要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