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连夜回了李府。
甫进上房的院子,梅棠便听到一阵吵嚷,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声。
她与如瑾对视一眼,来到门首。
主母宋夫人的贴身丫鬟秋桂正立在门外,见他们来了,忙上前道:“大少爷、大少奶奶、二小姐,你们可回来了。”
李璋听着里面传来的声响,蹙眉问:“怎么了这是?”
秋桂讪讪笑了笑:“奴婢不敢多言,大少爷进去便知。”
说着,她掀起门帘,让他们进屋。
如瑾的脚扭伤不便行走,丫鬟搀扶着她走在身后。
秋桂见状,忙掇了把胡椅过来,服侍她坐下。
屋里灯火荧煌,一片阒寂,只闻得清浅的啜泣声。
梅棠向李老爷和宋夫人行了礼,这才悄悄抬眼望去——
只见明间内,李老爷沉着脸坐在上首,宋夫人坐在他旁侧,神色平和,正轻摇团扇为他扇风。
赵姨娘一如平常,安静地坐在一旁,见如瑾伤了脚,她面露关切。
如瑾则对她轻轻摇了摇手。
而柳姨娘毫无仪态地瘫坐在地上,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泪痕,鬓边发丝垂落,形容颇为狼狈。
她握着帕子低声哭着,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璋问:“爹,您身体怎么样了?”
李老爷胸口急剧起伏,黑着脸指着柳姨娘,斥道:“托这个贱人的福,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李璋蹙眉,看向地上的妇人。
她脸上闪过一抹慌乱,旋即又变作一副可怜委屈的模样,柔柔低泣道:“老爷,妾身真是冤枉啊,您怎能轻信旁人的话,怀疑我对您的真心呢?”
李老爷冷笑一声:“你的真心又有什么要紧,我最后问你一遍,阿琅他到底是谁的种?”
一旁的梅棠和如瑾脸色倏然一变。
这事怎么还牵扯到三少爷李琅了?
他如今年方五岁,虽有些调皮,但李老爷向来十分疼爱他,平日里对他百般娇惯。
难不成,梅棠垂下眼睫,脑海中浮现一个荒唐的念头。
果不其然,下一瞬,李老爷将手边的茶盏摔到柳姨娘跟前。
刺耳的碎瓷声炸响,柳姨娘的低泣声戛然而止。
“还不承认,我这便将你的姘头带进来,叫他与你当面对质!”
话音方落,两个小厮便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押了进来。
那人年约二十五六,身材高大孔武。
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唇角红肿一片,显是已然遭到毒打。
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他长相清秀。
梅棠悄悄打量着那人,目光又落在柳姨娘身上。
见她的衣裙被茶水溅湿,方才一直低垂的颈子缓缓扬起,看了那男子一眼,唇边泛起一抹哀怨:“老爷,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人是我表哥吴典,他与咱家有生意往来,常来府中走动,这些都是过了您的明路的。”
李老爷怒极反笑:“正因为过了明路,你们这对狗男女才毫不避讳,借着做生意看亲戚的名头,背着我勾搭成奸,还作下孽种来!”
他捂着胸口,气得脸色发白,“可我却被蒙在鼓里,当了五年多的王八,替别人养儿子!”
见父亲神色有异,李璋忙上前劝慰:“爹,您别动怒,有事慢慢说。”
宋夫人也劝:“老爷,事情还未调查清楚,您何必大动肝火?若是误会了柳姨娘和阿琅……”
“绝不是误会!”李老爷缓过一口气,“我午间回来亲眼目睹,这两人在花园假山里衣衫不整干得正好,听到我的脚步声后方仓促逃走。”
“我命人堵住这姓吴的,当即将他绑起来一顿审问,他吃不住痛,很快便全都招了。”
李老爷冷冷看向柳姨娘,“柳氏,可惜你还对他百般维护,他可是转头便将你卖了,说是你耐不住寂寞,勾引的他,他是被逼无奈。”
“他已经承认,阿琅是他的种,我给过你机会,可你没抓住。”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柳姨娘脸色倏地发白,她愣愣地看向表哥。
那个曾与她山盟海誓,对她说过无数甜言蜜语的男人,此时却满脸慌乱,眼神闪躲。
心口似是被尖锐利器贯穿,她看着那畏缩怯懦的男人,惨然一笑:“表哥,我和你自幼一起长大,后来我爹贪图富贵,将我送入李府做姨娘。你说你早就对我心存爱慕、舍不得我,越墙进来与我偷期,这些事你都忘了吗?”
吴典眼神闪烁,头垂了下来。
柳姨娘冷笑一声:“没错,琅儿是他的种,也是为了他,我才不得不向你曲意逢迎、百般献媚。”
她向来娇柔可怜的脸上浮现几分嫌恶,“李全,我是红杏出墙,可你又干净到哪里去?”
她目光扫过李璋、梅棠和如瑾,娇媚一笑:“今日也让你的儿女知道,你这个父亲是如何浪荡好色的!”
“你经常出入青楼楚馆,与人缠夹不清,却要求我为你守贞?凭什么!”
李老爷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些,登时脸色一变,沉声吩咐:“柳氏疯了,堵住她的嘴,将这对狗男女交至衙门发落。”
丫鬟们楞在原地,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柳姨娘神色坦然,起身理了理鬓发,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表哥,猝不及防地撞向墙角的柱石!
众人惊呼,尚不及反应,她已然软绵绵地委顿在地,额上鲜血直涌。
宋夫人忙叫人去请大夫,屋子里乱作一团。
李老爷也僵在原地,怒气未消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李璋沉声主持局面,吩咐人将吴典带下去关押,着人将柳姨娘抬至里间榻上,由相熟的大夫诊治。
又命下人严守口风,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他定不轻饶。
仆从们连连称是,哪敢嚼舌根。
李府待下人十分宽厚,从不苛待,他们脑袋有问题才会胡乱说主子的不是。
乱了一回,送走了大夫。
李璋劝父亲回去歇息,明日再决定如何处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