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漱秋是疼醒的。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筋骨像被碾过一遍,稍一动,痛意便从四肢百骸一齐涌上来。
她微微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床帐。
是栖云阁。
回来了。
“秋秋醒了?”顾惜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漱秋缓缓偏过头,瞧见师姐坐在榻旁,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汤。
“来,喝口水润润喉。”
顾惜辞放下药碗,取过一旁的水盏,小心扶她坐起些许,喂她喝了几口。
水是温的,润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一些。
“再把药喝了。”
顾惜辞又端起药汤,一勺一勺喂过去。云漱秋乖乖喝着,也不嫌药苦,不一会儿便喝完整碗。
顾惜辞扶她靠在软枕上,温声问:“觉着如何?”
云漱秋轻轻道:“疼。”
“哪里疼?”
“都……疼。”
顾惜辞心疼地望着她,语气却故意板了几分:“下回可不准再不声不响地下山了。”
云漱秋垂下眼睫,手无意识地揪着被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顾惜辞微微一怔。
秋秋很少说对不起,因为她根本不知何时该道歉。
她能说出这三个字,说明她知道自己错了。
顾惜辞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傻秋秋,”她轻轻抚了抚云漱秋的发顶,“同师姐说什么对不起呢?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要紧。”
云漱秋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开口:“令牌……”
“令牌我已替你收好了,放心。”
她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问:“江……浸月……”
“她在客房歇着呢,”顾惜辞道,“你放心,我定会照看好她。”
云漱秋望着她,目光多了几分认真,“她是……朋友。”
顾惜辞微微挑眉:“秋秋为何觉得,她是你的朋友呢?”
云漱秋没有立刻回答,她眉心微蹙,垂眸思考。
半晌,才慢慢开口:“她……给我……买糖。”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糖兔子。”
顾惜辞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就因为她给你买了糖兔子?”
云漱秋缓缓颔首。
顾惜辞心里却忽然泛起一点酸。
秋秋自小便喜欢甜的,可她这副身子,经不起糖腻之物,许多东西从来只许看,不许碰。
“还有呢?”顾惜辞轻声问。
“背我。”
顾惜辞的笑意凝住了:“她背你?”
“嗯,”云漱秋慢慢解释,“过山谷……我没……力气……她背我。”
顾惜辞的心口骤然一紧。
秋秋没力气到要人背?她在山下这一个多月,到底吃了多少苦……
“还有呢?”她声音更轻了些。
云漱秋垂眸,声音很轻:“她……不嫌弃。”
“什么?”
“她不……嫌弃我,”云漱秋又说了一遍,“我不会……说话……她不……嫌弃。”
顾惜辞的眼眶倏地红了:“秋秋,谁会嫌弃你?”
云漱秋没有接话,目光挪向了别处。
顾惜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疼。
她知道秋秋在想什么。
门中那两个倚老卖老的长老,成天在她耳边絮叨,明里暗里嫌弃她不会说话、不懂人情、不懂世故。
还有四大门派大会上,那三位掌门常当着众人的面,笑她是不会说话的哑巴掌门,说清虚派后继无人。
秋秋都记得。
她那过目不忘的脑子,把那些难听的话,一字不落地全记下来了。
“秋秋。”顾惜辞轻轻握住她的手,“你不是他们说的那般。旁人不懂你,是旁人眼浅心窄。师姐在一日,便不会叫他们欺负你一日。”
云漱秋对上她的目光,唤道:“师姐。”
“嗯?”
“你很……厉害。”
顾惜辞弯了弯唇:“这是在夸我?”
云漱秋点了点头,神色认真道:“师姐……最厉害。”
顾惜辞觉得自己一颗心顿时要软得化了。
“好好好,师姐最厉害。”她站起身,“你先歇着,我去叫江浸月过来,她守了好久,一直放心不下。”
云漱秋微微颔首。
顾惜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靠坐在榻上,身上裹着被子,脸色苍白,眼神清澈安静。
她照顾她二十年,从未见她说过谁是“朋友”。
那个叫江浸月的姑娘,于秋秋而言,大抵是真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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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来得很快,阿陶才刚开口说“掌门醒了”,她便冲了出去。
推开内室门的瞬间,她看见云漱秋靠坐在榻头,正望着她。
日光落在她发间,她身着白色中衣,墨发散在肩头,面色苍白,唇色淡淡。
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江浸月眼睛一亮:“云漱秋,你醒啦!”
她先朝榻边的顾惜辞点了点头,唤了声“顾前辈”,算是见礼。
旋即便快步走到榻边,在顾惜辞让出来的位置坐下。
云漱秋目光一直跟在她身上。
顾惜辞站在一旁,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唇边笑意微深。
“你们朋友间慢慢聊着,我去熬药膳。”
她转身出去了,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江浸月看着云漱秋,一时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偏偏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最后,还是云漱秋先开了口:“谢谢。”
江浸月闻言一怔:“谢什么?”
“刘伯彦。”云漱秋缓缓道,“你……杀了他。”
江浸月明白了,她是在谢自己杀了刘伯彦。
“那老东西本就该死,”她摆摆手,“不必谢我。”
云漱秋轻轻点了一下头。
江浸月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云漱秋,你……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云漱秋闻言垂眸,微微蹙眉,沉默不语。
过了半晌,江浸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却听到她轻声道:
“心疾。”
江浸月的心霎时沉了下去,追问道:“怎么得的?”
“天生。”
“很……重吗?”她目光里满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