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靠着卧房外的墙壁,听着里面细碎的声响。
她问出那个问题之后,良久没再等到回答。
她正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里头传来顾惜辞的声音:
“刘伯彦是师父的师弟,同门修行,按辈分,秋秋确实该唤他一声师叔。”
江浸月追问:“那他为什么……”
“因为师父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
顾惜辞的声音放低,江浸月听出,那话里带恨。
“四年前师父病重,临终前告诉我和秋秋,是刘伯彦下的手。至于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师父没来得及细说,便去了。”
她略一停顿,又道:“刘伯彦也知道自己暴露了,师父一死他便叛逃出山,从此下落不明。我们找了他四年,没想到今日他竟自己送上门来。”
江浸月想起刘伯彦断臂后那句“你和你那个短命师父一样都该死”,胸口涌起一阵后怕。
幸好杀了他。
“这件事对她而言本该很轻松,”顾惜辞的声音里带着自责,“她武功那么高,寻常人谁伤得了她?可谁知道在外面会碰上这么多事……她那个身体,根本不能离开山门太久。”
“她身体到底是怎么了?”江浸月问。
“她没告诉你?你们一起待了那么久?”
“没有。我只知道她身体不好,要吃药。她不说什么病。”
顾惜辞轻轻笑了一声。“那倒像她的性格,什么都不会主动说。这病,我没法替她说。你若想知道,等她醒了,自己问她吧。”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她带走的那瓶药,你可知还剩多少?”顾惜辞问。
江浸月的心沉了一下:“没了。”
“没了?”顾惜辞的声音急了,“我给她配了三十颗,够用三个月的。”
“她这一路上……用得很快。”江浸月咬了咬嘴唇,“而且有一次是我的错。我给她吃了一块绿豆糕,她本来不肯,我还是劝她吃了。没想到那天晚上她就发作了,用掉了一颗药。”
里面半晌没有声音。
江浸月站在门外,心里沉甸甸的。
“绿豆糕……”顾惜辞的声音很轻,“她吃了?”
“是。”
“她喜欢么?”
江浸月愣了一下,没想到顾惜辞不但没生气,还这样问她。
“喜欢。”她说,“她吃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还笑了。”
里面又沉默了很久。
“她从小便喜欢甜的,”顾惜辞的声音有些哽咽,“偶尔吃一点还好,可绿豆糕又是油又是糖,她那个身子哪里受得住。我平日管得紧,她从来不闹,我说不行,她便不吃。”
江浸月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这一个多月,当真把自己折腾坏了。”顾惜辞轻叹一声,“她本来每天要喝两次汤药的,那些药丸只是应急用的,哪里比得上汤药。”
里面传来拧帕子的水声,半晌,她又道:“还有吃食。她荤腥辣茶酒油腻一概碰不得,忌口多得寻常人难以想象。在山上有专门的药膳,离了山门,外面那些东西,她能吃什么?”
江浸月想起云漱秋在客栈里总是只点一碗白粥,或是最清淡的素面。她以为只是胃口小。
“怕是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顾惜辞长吸一口气,“她那个身体,离不开人照顾。可她偏偏要逞强,偏偏要自己扛。”
江浸月一时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她回想起这些天云漱秋的样子,脸色越来越白,步伐越来越慢,吃的东西越来越少。
可她从来不说。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问她药够不够,她说够;问她哪里不舒服,她什么都不说。
她什么都自己咽下去,从来不让别人担心。
“伤口处理妥当了,”顾惜辞道,“我要给她运功调理,你先去歇一歇罢,让阿陶带你去客房。”
江浸月应了一声,又望了眼卧房,便转身出去了。
-
阿陶带她去了客房。
客房很雅致,窗外便是云海,景色极美,但她没半点心思欣赏。
她躺在榻上,脑子里全是云漱秋的事。
掌门、剑宗,天生心窍闭塞,还有那个顾前辈不肯说的病。
她想起云漱秋说“你也好看”时的样子,想起她舔糖兔子时眼睛亮亮的样子,想起她说“喜欢你背,很安心”时的样子。
还有最后,她躺在师姐怀里,说出“朋友”这个词时,唇角露出的那个淡淡的笑。
江浸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这个傻子。
-
几个时辰后,阿陶来敲门。
“江姑娘,大师姐请您过去。”
江浸月闻声连忙起身,跟着阿陶去了栖云阁。
顾惜辞立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几个时辰不见,她眼底的疲惫浓了许多,眼眶微微泛红,一看便是哭过,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她缓声道:“她稳定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