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艾德兰没有继续答话的意思,但是那抹绯红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问题。
雷恩志得意满地扬扬眉毛,决定暂时放过艾德兰。
他也顺着艾德兰的目光抬起头,向上望去。
围绕着拱形穹顶的,是一圈彩色玻璃拼嵌的花窗。花窗与花窗隔出的墙面上描绘着一个个古老的传说故事。
巨兽掀动山峦与海洋,人们的家园倾覆。神祇降临尘世,肩披辉彩、向狰狞的巨兽举起长剑,被庇护的众人则为祂们建立起金碧辉煌的殿堂。
穹顶中央描绘的,则是诸神的欢宴。
赫利尔居于正中,高举金杯;数十位神祇环绕在他身侧,有的手持乐器,有的且歌且舞,栩栩如生,神采飞扬。
连雷恩这种对艺术完全没什么造诣的人,都忍不住从肺腑间发出一声惊叹。
“真是壮观啊!”
“这是‘艺术的情人’、花与美的女神芙蕾娅的作品。”
艾德兰介绍道,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间荡出一圈圈回响:
“传闻芙蕾娅女神在北方的群山中采集青金石时,听闻众神之神赫利尔猎杀红龙皇的捷报,兴之所至,便在一处祭坛的穹顶上绘下了这组壁画。后来,教廷将此处扩建为教堂,并对这组壁画悉心维护,从未令神明们的面容染尘半分。
“因其所绘的是诸神的史诗故事,故而人们称这里为‘史诗天穹’。”
“真的有在悉心维护吗?”
雷恩眯起眼,指着其中一个人物问:“这个环抱法杖的,脸上为什么还有个黑点?看起来很像一只苍蝇。”
艾德兰呆了一下。
“什么?教廷的施法者们甚至用魔法设了个保护罩,怎么可能有蝇虫?”
不用一会儿,艾德兰大概便意识到,雷恩是有意在逗他高兴。他于是忍不住弯弯眉眼:“根据记载,这位神祇的眼下确实有一颗痣,芙蕾娅女神极尽巧思,特意用黑曜石镶嵌在此处。”
他往旁边走几步,向某一侧示意:"您看这一幅壁画,刚好可以作为佐证。"
回头时,却发现雷恩没有跟上来。
艾德兰疑惑地扭着脸,望向雷恩。
可爱死了。雷恩站在原地,无赖地向艾德兰伸出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方向,你得牵着我走。”
艾德兰立刻把头别回去,指尖却悄悄往后探过来,探进雷恩的掌心里。
雷恩立刻收拢五指,环住艾德兰的手。
他跟着艾德兰的指引,慢慢地绕着中殿墙体的边缘走,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宛如一支轻快的小步舞。
直到走到东方的彩窗之下,在梁柱框起的区域间停驻脚步。艾德兰抬抬下巴,向上示意。
“您看,这一幅彩绘,正是以这位神明为主角。”
雷恩抬头望过去。
跃入眼帘的是一片珍珠白的、一望无际的海。一队人穿行在海与天之间,身影渺小得如同蚂蚁奔向群山。
打头的那个拥有及肩的棕发,手上高举法杖,眼下果然有一颗同样的黑点。
“这是……永恒之海。”
雷恩说。
不是连环画里拙劣地涂白的线条,也不是吟游诗人口中天马行空的描述。这幅壁画描绘的场景,与他记忆里的永恒之海,竟没有半分差别。
“——传说,神话时代肇始时,这个世界并不属于人类。”
艾德兰用动听的声音娓娓道来:“巨龙的膜翼曾遮蔽天空、海怪将触手潜伏于海底、人面狮以玩弄人类为乐、梦魇以人类灵魂为食……神话生物生来便拥有役使魔法的能力,但它们中并非所有都对人类保有善意。
“彼时的人类,不过是在巨兽的夹缝中苟且偷生的蝼蚁,以血肉之躯承受着残酷的命运。
“而众神之神赫利尔,那时也不过是一个凡人。在无尽的沉思过后,他提出了一个勇敢的猜想。”
艾德兰曼声吟咏道:
“——既然命运总指向朝不保夕的死亡,
何不将死亡也当作一条路去丈量?
倘若能够穿过那片幽暗,
抵达时光尽头永恒的海洋,
是否可以捧回一抔本源之水、
带回足够主宰命运的力量?”
“大多数人因畏惧死亡而退缩,只有寥寥的勇士愿意响应他的召唤,踏上探寻永恒之海的路途。他们最终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事,携带着无尽的力量回归人间。这幅壁画讲述的,便是他们探索永恒之海时的场景。”
艾德兰说:“走在最前方的那位,便是赫利尔的头一个支持者,众神之神最忠诚的挚友,也是以自身验证猜想可行性的先驱。”
雷恩对这段历史的了解远不如艾德兰深厚,但小时候的睡前故事里,倒也听过一些简化的版本。
他仰望着那个眼下嵌着黑曜石星点的身影,问:“时间之神?
艾德兰点点头,确定地说:“‘永恒的叩问者’、‘沙漏中的君王’——时间之神,埃特尼塔。”
“埃特尼塔。”雷恩跟着艾德兰重复一遍。
赫利尔宫廷中养成的口音与雷恩略有不同,艾德兰念起这个名字时,用的是一种更古典、更文雅的语调。发到第二个音节时,舌尖轻卷,令元音产生了一点小小的音变。
于是,这个名字听起来便更像是“埃特尔尼塔”了。
埃特尔尼塔……
埃特尔……
——埃特尔!
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