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交换有关埃特尔的情报了！

都怪艾德兰，自己一进门就往怀里扑，怎么可能忍得住嘛。

他伸手捏捏艾德兰的鼻尖，故意将温热呼吸堵住两秒，毫不意外地又换来几声微弱的、不满的咕哝。

算了，大不了明天早上再说，有什么事情是比抱着艾德兰睡觉更重要的吗？

雷恩果断再次躺下，把艾德兰往怀里拢了拢，重新合上眼睛。

——

意识沉入一片柔软的纯白。

像打翻了颜料桶似的白色，铺天盖地地遮挡着他的视线。一片雪白中，他听见羽毛扑簌簌拍打的声音。

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振翅声，连成一片不歇的海。

雷恩抬起头。

他看见广场前无数只白鸽展开翅膀，成群结队地向上飞起，天光从羽翼交叠的缝隙间洒落进来，如同长风一层一层把幕布掀开。

幕布之后，一幢恢宏廓广的建筑渐渐显露在眼前。

一座纯白色的教堂。

它庄严地矗立在晨曦之中，大理石的外立面上镀着金色的朝阳。

耳畔响起低沉钟声，红毯从短阶向下铺展。一列列卫兵身着银白胸甲、手持仪式佩剑，纹丝不动地站立红毯两侧，每一个人都肃穆直视前方。

这次又是梦到了什么场合？

雷恩低下头，将自己上下打量一番。

他立在红毯之上，身着一袭利落的深色军装，绶带与金穗从肩头垂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一领暗红色天鹅绒的斗篷披在肩后，边缘镶嵌一圈厚实的白貂皮毛，貂尾末端一簇簇深色尾尖被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芝麻似的散落在白色的貂绒上。

正在雷恩打量自己的同时，“自己”也踏着钟声动了起来。

他踩着红毯缓步走上台阶，圣堂的大门在面前洞开，门扉上青铜浮雕的英雄与圣徒们次第向后退却，为他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他缓步走进那座殿堂。

穹顶之下燃烧着千百盏灯烛，将广阔的空间照得辉煌如同晴空。衣着庄重的各国贵族政要们坐在两侧长椅上，看到雷恩走进来，他们纷纷站起身，或谄媚、或恭敬地向他示意，一节节香肠一样肥硕的手指按在胸前，随着倾身颔首的动作微微下降。

雷恩心里不自觉地涌起一阵好笑。

他想：自己被推举为国王时，这群凭借血统身居高位的无能废物一脸倒反天罡的表情，翻来覆去地喊着什么爵位只能由血脉继承或领主封赐，人民的推举绝不可能成为合法的理由，只差对自己喊打喊杀了。可教宗一提出要为自己行加冕礼，这帮人又立刻灰溜溜地夹起尾巴，连个屁都不敢放。

……等等，教宗？

这又是哪门子人物？

雷恩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既然他又一次进入了回溯记忆的梦中，那么这几句嘲笑自然是他过去的心声。

依照这道心声透露的信息，此处应当就是教会的至高殿堂，北方群山簇拥中的圣地——圣心大教堂。而他站在这里，则是为了自己的加冕礼而来。

一个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小老头站在圣坛前，身披纯白的祭披，双手捧着一顶冠冕。祭披上以金线刺绣太阳与火焰的花纹，一道道从领口辐射向袍角。

有资格穿这身祭披的，自然是教宗无疑。

一名大主教走上前，展开一卷羊皮纸，朗声念诵起祷词。大主教的发音悠长而低缓，几乎比垂到地面的纸卷还要长一拍，听得人昏昏欲睡。

雷恩耐心地等待着那冗长的念诵结束。等了好一会儿，教宗终于从圣坛上步下，布满皱纹的双手将冠冕高高举起，压在他的发顶上。

黄金与白钻的重量沉甸甸地落下来。

——完了，我精心整理的帅气发型要被压塌了！

雷恩听见“自己”在心里大声吐槽。

要不是雷恩现在无法控制身体，他一定会翻个白眼。这么庄严的场合，心里想的居然是这种事情吗？！

奈何他在梦里的状态像个附身的幽魂，只可旁观，完全无法用动作表达自己的无语。于是，他也不禁开始反复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后脑勺那几绺最能修饰颅顶的蓬松碎发，不会真的被压倒吧！万一被艾德兰看见了，岂不是大大地有损自己的形象！

简直像是被什么美容魔法诅咒了似的，一直到仪式结束，这个念头还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

大主教终于收起他的羊皮卷，跟随教宗先行离开，随后宾客也三三两两地开始自由活动和攀谈，雷恩则摆出一副不想与人打交道的威严神情，将那些试图凑上来搭话的人一一逼退。

观礼的贵族们对他的冷淡态度难免窃窃私语，却没有人敢上前触这个霉头，渐渐都嘀咕着走开了。

雷恩依旧站在原地。

教廷的侍从与骑士们收拾着仪式的物品，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不明白这位新加冕的国王为何独自立在圣坛前，迟迟不肯离开。

渐渐地，整座中殿寂静下来。枝形吊灯上的蜡烛被侍从们一盏一盏地熄灭，只余下阳光仍然穿过穹顶两侧斑斓的花窗，将这恢弘的空间柔和地照亮。

雷恩独自站在殿堂中央，背对成排的长椅，仰头欣赏着穹顶上的壁画。

慢慢地，身后响起一道脚步声。

小牛皮的鞋底踩过大理石地板，鞋跟边缘的银制装饰敲在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