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敲鼓人扬起鼓槌、重重击打在鼓面上,古旧蒙尘的青铜钟铮然作响,雪白的电光骤然将夜空划作两半。像撕开一张纸一样轻而易举,整个思维瞬间澄明如清潭。
一切死结、一切疑点、一切谜团——
应声而解。
雷恩悚然睁开眼睛。
他大口喘息着,壁画上那片银色的海在视野中飞速破碎,旅店昏暗的房间重新凝聚在眼前。几乎在同一时刻,耳边传来另一颗心脏的狂跳声。
原本熟睡的艾德兰也蓦地惊醒,柔软身体在他怀中猛然后仰,像是被捞到水面上的白鱼似的、本能地一挣,后脑险些撞到床柱上。
雷恩立刻收紧手臂把艾德兰捞回来。他低下头,一边在艾德兰的脸颊与脖颈上细细地啄吻,同时温和地释放出一点信息素。
临时标记的联结生效,在信息素的安抚下,怀中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唯独那双蓝眼睛仍然睁得圆溜溜,在黑暗中闪烁着惊魂未定的心悸。
“埃特尔——”艾德兰攥着他的手臂,一开口,便急急地说:“埃特尔是——”
“埃特尼塔,时间之神。”雷恩轻声说,沿着脊骨凹陷的线条一下下轻抚艾德兰的后背:“我知道,我也想起来了,没事的,没事的。”
艾德兰长长呼出一口气,疲倦地垂下眼。
见艾德兰的心情已经大致平复,雷恩便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问:“你也是在梦里意识到的这件事?”
先是下意识地点点头。紧接着,艾德兰很快地捕捉到雷恩的用词:“您为什么说,‘也’?”
雷恩说:“我梦到了圣心大教堂的史诗天穹……而且梦到了你。我想,你会不会也在梦着我呢?”
他看着艾德兰一半恍然一半困惑的神情,确定了答案。
果然,他们在分享着同一个梦。
月亮已经偏过中天,星星挂在夜幕上宁静地闪烁。
两人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们索性坐起来,肩并肩坐在床上,围着同一条被子,开始梳理埃特尔的事。
雷恩说起埃特尔对时间魔法的举重若轻,艾德兰提到他对赫利奥珀罗斯血脉的了如指掌。
埃特尔的身份确认后,这些疑点顿时有了严丝合缝的解释。
“难怪我会觉得他眼熟,难怪他会用那样的语气说、说我与赫利尔不像。”艾德兰有点内疚:“我早该记起来的,他的相貌特征,与壁画中的时间之神埃特尼塔,简直一模一样。”
以往的谜团一一迎刃而解,新的问题却接踵而来。
诸神早已完成使命重归永恒之海,千百年过去,人间再也没有过神迹显现,为何此时此刻,埃特尔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他口中失散的妻子和孩子,又是否真实存在,或者只是随便说出的托词?
雷恩:“既然埃特尼塔与赫利尔是挚友,若埃特尼塔真的有子嗣后裔留存于世,赫利奥珀罗斯的图书馆中,总该有一鳞半爪的记载?”
“可是我未曾读到相关的信息。”艾德兰闷闷地说,声音显得有些懊恼:“我读书读得还是不够充分。”
“等到了金宫,我们可以接着求证。”雷恩伸手揉揉艾德兰的脸颊:“我听说赫利奥珀罗斯的图书馆足足有数十间宫殿大,储存着上千年来的典籍。你要是都读过,岂不是变成小书呆子了。”
抛开埃特尔不谈,他们两个身上,也同样有一道谜题未曾解开。
他与艾德兰,为什么会分享着同一个梦?
这个问题,早在出发之前雷恩便有所察觉。
他问艾德兰:“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艾德兰听着雷恩对自己几场梦境的描述,神情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神秘学认为,梦是灵魂活动的表征,特殊的梦境往往预兆着灵魂的异常。您说的这些,极有可能代表您与我的灵魂正在通过某种未知的渠道相通。
艾德兰沉吟道:“灵魂魔法同样是禁忌魔法之一,我对这方面并没有过多的研究,暂时无法给您一个确切的答案。不过,您或许愿意金宫的宫廷医生们为您做一些检查?他们在灵魂问题方面的经验还算丰富。”
雷恩想了想。
雷恩摇摇头:“我觉得倒是没必要。”
艾德兰板起脸,一脸严肃地盯着他:“您不可以这样,讳疾忌医不是什么好习惯喔。”
雷恩哭笑不得道:“不是讳疾忌医呀。”
他想了想,举起双手,把大鱼际对在一起,十指张开扑扇扑扇,作了个飞翔的手势。
“你知道我有,那什么、那什么的血脉对吧?这件事上,过去的我应当不至于瞒着你。”
艾德兰立刻会意。
“嗯嗯,您向我求婚时就告诉过我,您身上流淌着龙的血液。”
艾德兰左右瞧瞧,做贼似的压低声音:“您当时说,您的某些部位偶尔会展露与常人迥异的特征,希望我在答应求婚前先考虑好,能不能、能不能承受得住……”
艾德兰的目光慢慢向下滑,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挪开,脸颊悄悄转红、手指揉搓着被角,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刚刚的满脸一本正经,半点儿都没剩下了。
雷恩便忍不住心里一荡。
“那,你最终和我结了婚,是不是证明你觉得可以承受……呃,不对不对。”
雷恩狠狠晃晃头,啪的一下把双手捂到脸上:“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努力把荡漾的绮念收回脑子里:“我的意思是,我的灵魂本源,大概也和普通人类有些不同。就像你不能把治人的医生请去治马一样,针对人类灵魂的检查手段,对我未必适用。”
“也、也有道理。”艾德兰拧着眉毛,一脸纠结,看起来又犯了难。
雷恩摸摸艾德兰的眉眼,把紧紧蹙起的眉心展开。
“再摆着这幅表情,我就要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你了。”雷恩温声说:“毕竟我的目的从来不是想让你感到忧愁。所以,开心一点,嗯?总会有办法的。”
艾德兰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往他的掌心里贴了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