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凝眸托腮也是，现在的转圈圈也是。

不是她下意识的习惯，也不是她惯有的仪态。

时泠若有所思。她取出那幅画，画卷柔软，触手温热，边缘微微单薄，似乎是被人长久摩挲过。

她让厄洛斯仔细看这幅画。

“带我去找画上的地方。”

厄洛斯闻言，便低头认真看画，将场景细节都记在心里。

一方小小亭台下，一人微微仰头，另一只手从画面外探过来，为她轻理鬓发，别上簪子。边界处的粉色落花被风带起，别出柔美的弧度。

仔细看还能看到角落处微弱的闪光。

这样的地方只能是……

厄洛斯心下有几分疑惑，但没有多问。两人再次出了书房，从院墙上方离开时，她心中却猝不及防一阵难过。

莫名的空落落的情绪。

就好像是她无端便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来到林烟的居所。

时泠虽然看不到，但能感觉到海棠花低垂，薜荔香草寂寞生长，草木腥气重。在这幢幢幽木里，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纤长风流的人影，对鸟说话，对花流泪，对着怀中的画……

软语缱绻。

厄洛斯带着她走到了清漪园。

尽管他不知道画中是亭台水榭，却知道有花有水的地方，大概率就在这里。

尽管他也知道时泠已经来过这里，如果这里真的有画上的场所，那她必然早已经发现。

但……

厄洛斯走在前面，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时泠神情从容，并未对他的选择表示质疑。

清冽香气浮至鼻尖，他不自觉抿唇，漂亮的薄唇在惨白天光下泛起柔和色泽，如雪白琉璃间一抹粉色柔软。

很喜欢她身上的气息。一直都很喜欢。

可她看起来总是那么从容，那么淡定，那么……远。

连她的信任都像是那么远。

厄洛斯停下了，时泠在快撞上他的时候就像是看到了似的，提前刹住了脚步。她疑惑，“怎么了，不舒服？”

厄洛斯没有回答，时泠皱眉。

不应该啊，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厄洛斯也不能就这么在她眼皮底下中了招？

她伸出手。

手指碰到了什么。微凉，停留后，属于对方体温的热度渐渐侵上来。那只手似乎在颤抖，主动握了过来，将她的指尖拢在手里。

这反应……

“你的伤又疼了？”

厄洛斯一顿，才知道她是误会了。但他没有反驳，声线温软，语气清浅。

“嗯……疼。”

“那我——”

她想说那我背着你好了。反正她只是看不见。

厄洛斯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纤细温润的触感格外清晰。

“时泠，这里的气息我不喜欢，我害怕。”他顿了顿，抬眸，仔细望着她的神情，语气湿漉漉的，“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突然疼起来。”

假的。他的伤口恢复得很快。

但她现在看不到。

时泠似乎怔住了，她的眼眸低垂，像是有些无措。

这怎么办？她不会安慰人啊。她该说什么，难道应该拉过他的手，说什么“痛痛飞飞”？

噫——

“别怕。”

她想了想还是只能说这两个字。

厄洛斯轻轻嗯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却不放开，似乎在用行动表示，这样就不会疼得厉害了。

他往前走，她跟在后面，一向清冷从容的神情却有些皲裂，她被握着的手很僵硬，似乎不太习惯。

厄洛斯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心虚地不敢再多说什么，安静地带着她继续在这破败的清漪园里走动。

树上吊着纸钱，水里漂着纸钱。

闻到的不是花香，不是草木清新，只有浓重的烟灰味。

园子不小，但这里的景致与那画上似乎全然没有关系。再走也是徒然。

如果换个人，说不定早就不耐烦了，说不定还会骂他，说他不中用，找个地方都能差个十万八千里。

但时泠什么也没说。

她要他带着她找画上的地方，就选择了相信他的判断。

只可惜……已经走到了花园深处。

厄洛斯看到了隔断的矮墙。墙后露出一排高大的柳树，杨柳枝猩绿，像泡久了水一般。

时泠忽然松开了他的手，往一旁走去。

厄洛斯一怔，他心中一紧，“对不起。”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反正回头也看不见他。

“道歉干什么？你做得很好啊。”

看，这不是带着她找到了。

厄洛斯呆住了，看着时泠走到了……

墙角。

墙角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梅树。枝干虬曲，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看起来湿漉漉的。

非常不起眼的一棵树，不开花的时候尤其平淡。

然后他眼看着时泠消失了。

他呼吸一紧，连忙跑过去，差点被地上的藤草绊倒。他跑到梅树边，伸手抚摸树身，手下湿重，抬起来一看，清透无色的水几乎将那纤长的手全浸透了。

虽然看不到时泠，却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她还在。

厄洛斯心中一紧，又一松。原来是这样。

……

在那棵梅树出现的时候，她就知道找对了地方。

因为她突然看见了。

在漆黑虚无的视野里，蓦然多出了一处亮。

一处亭台水榭。亭旁栏杆泛着金泽，栏外种满粉白花朵。花瓣落在一截水上，亭后还有半棵树，枝干如瘦金体般清矍，细碎的花堆在枝头。

一方小亭台，半棵梅树，隔断的溪水。

这方方正正被框出的一道光景就突兀地横亘在视野里，成了失明的她唯一看得到的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