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干净的围裙递给他,“先穿上这个,别弄脏了衣服。”
徐南柯接过来,规规矩矩地系好带子。
张月已经坐到了自己的案台前,面前铺着一幅明代的花鸟册页,画心有几处虫蛀,需要先补洞再全色。她拿起毛笔,蘸了蘸调好的浆糊,头也不抬地说:“你先看我做,有什么疑问记下来,等我忙完这一阵再给你解释。”
“好。”徐南柯应了一声,像模像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余白案台前那幅乾隆春游图,全色工作已经进行到了最后阶段,她的动作极慢,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做一道极其精细的算术题,稍有偏差就可能前功尽弃。
徐南柯不敢一直盯着余白看,怕被人发现,也怕打扰她,但目光总是不受控制的看向她。她和他穿着一样的藏青色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围裙宽大,几乎是罩住了她大半个人,可穿在她身上就是那么好看,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好看,但就是移不开眼。
中午,张月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过头对徐南柯说:“走,吃饭去。”
她又看了一眼还在案前埋头苦干的余白,叫了她一声,“小白,走啊,一起吃饭去。”
“你们先去吧,”余白头也没抬,“我这点弄完了再去。”
“还差多少了?”
“还有一点,你们先去吧。”
张月看了一眼徐南柯,又看了看余白,想了想,“那行,我们先去了。”
“嗯。”
余白应了一声,手里的笔没有停。徐南柯从她身后经过,她始终没有抬头,他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张月走出了修复室。
下午,张月继续带着徐南柯在修复室里熟悉流程。余白在办公室看剧本,她看的很细,每一处不标准的地方都会标注出来,然后给出专业的表述。每个故事都离不开感情线,《指尖江湖》也不例外,与其说它是讲文物修复,还不如说是打着修复的幌子谈恋爱。
余白理解剧组的取舍。电视剧是拍给人看的,文物修复这门手艺虽然猎奇,但门槛不低,观众不可能个个都懂什么叫“全色”什么叫“接笔”。加入感情线,降低专业门槛,是影视行业常用的手法。现在的人都很浮躁,很少有人能耐下心来做一件事,孔导能在这个年代还愿意拍一部关于文物修复的剧,已经很难得了。她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只是觉得可惜,明明修复本身就有那么多动人的故事,偏偏要用爱情来撑起大半篇幅。
所以余白就更坚定了要把书稿写完的念头,电视剧是给观众看的,书才是留给手艺人的。剧本可以为了收视率添油加醋,书不行。书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清楚,哪道工序用什么工具,要注意哪些问题,不能有半点含糊。几代人的心血,不能烂在她手里。
下班时,余白从办公室出来,经过修复室门口,她听见里面张月在说什么,徐南柯在笑,笑声不大,听着心情不错。她没有停下来,脚步平稳地走出了博物馆。
修复室里,张月讲完了手头这幅画的病害类型和修复方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哟,快六点了。”她把手中的工具归置好,看了看徐南柯,“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你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一切行动听张老师指挥。”徐南柯语气乖巧,把本子合上收进口袋。
张月被他这句“张老师”叫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修复室。经过余白的工位时,徐南柯的目光在她空空的工位停了一瞬。
“你和小白不熟?”张月到底没忍住。
徐南柯脚步没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尴尬,也没有刻意掩饰什么,干干净净的,甚至有些坦荡。“我和她熟。她和我不熟。”
张月愣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她不是个八卦的人,别人的事,她不想多打听。但她在心里有预感,这个演员和余白之间大概不只是“师叔师侄”那么简单。
徐南柯来实践的这几天,表现的很积极,有时候比张月来得还要早。每天安安静静的跟在张月身边,时不时的就在本子上记几笔。遇到不懂的就问,问题不多,但每个都问在点子上。不是那种为了显示认真而问,是真正看过、想过之后才会有的疑问。
张月发现,很多她没提到的专业数据他都知道,对修复的理解也比一般的外行人要深得多,不像是一点基础都没有。
想到余白是他师叔,张月有一天忍不住问他,“余白是你师叔,你以前是不是学过修复啊?”
徐南柯正在本子上画一个东西的草图,闻言笔顿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埋头干活的余白,然后对张月笑着说:“我爷爷是余白的师父,小时候我也跟着老爷子学过几天,就是我性子急,坐不住,后来也就不学了。”
张月一脸了然,“我说的呢。”
徐南柯笑了笑。
“唉,小白,你这师侄很有天赋啊。”张月不解的问她,“你为啥不自己带他?”
一直没出声的余白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月,又看了一眼徐南柯,然后目光又回到了自己面前的画心上,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自己家的孩子教不了,教着教着就想动手。”
张月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了一眼徐南柯,想象了一下余白拿着戒尺追着他打,他们一个是假乖,一个是真温柔,那画面实在是有趣,很有趣。
自家孩子?原来她拿他只当是平常小辈,好一个自家孩子,实际上她还比他小两岁呢。
“小师叔说得对。”
徐南柯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他看了一眼余白,她没有再接话,这几天他只是偶尔参与一下他们的讨论,他一直没有找到和她单独说话的机会。不是没试过,每次他刚想开口,她就已经走开了。她那样子也不像是在刻意避着他,就好像一切刚好是那个样子。
周五下午,准备下班的时候,秦岭照例说了一句“周末愉快”。
“秦组长,晚上有时间吗?”徐南柯笑着问他,“这周辛苦大家了,晚上我想请大家吃个饭。”
秦岭笑了笑,“我就不去了,我这有家有业的就不和你们小青年的凑热闹了。”
张月一听“哎呦”了一声,玩笑的说:“组长,今天嫂子休息吧?”
“就你知道。”秦岭笑瞪了她一眼。
秦岭爱人是儿童医院的护士长,俩人青梅竹马,别看秦岭跟谁都劲儿劲儿的,但跟媳妇可好着呢。
“那张老师您这……”
张月看了一眼余白,“我都可以,看小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