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不可失,季泽适时追问,每个字眼都透出邪恶的气息,咬住猎物的软肋,势要剥光所有遮蔽。
梁许生压根无须话术诱导,痛苦地说出了一个和林昕所言类似但不同的故事。
五十年前,扎纸村还叫梁家村,地里种不活任何作物,大多村民连饭都吃不饱,每年都有饿死的人。
当时的梁家主君梁恒自觉责任重大,为救村里的人,翻山越岭到山外寻路子,结交了些古道热肠的游侠。
游侠交游甚广,知之甚多,跟着梁恒回村,他们在地里勘探一圈后,向梁恒建议了麻和稗。
“可麻稗只能裹腹,若要日子过得更好,我还有一计。”某个游侠单独这么对梁恒说。
梁恒当然想让村里人的日子过得更好,忙追问。
可那游侠竟卖起关子,直到梁恒保证绝不会外传,才慢吞吞开口。
“提出的是个...是个丧尽天良的主意!”梁许生痛声道。
忽悠村里的人找出四十九个孩童,卖给山外的富商,得到的启动资金,自可在山外谋事,钱生钱,为村庄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至于孩子们的命运?游侠保证他介绍的富商不是无恶不作之人,那些孩子会被卖进大宅子做工,过得必定比在村里好。
这话听着不可思议又荒唐,哪个富商会花大价钱买宅里做工的孩子?
梁恒一口否决,想着买些麻稗救村民于水火就好,可山外没商户愿意卖给他麻稗。
梁恒才后知后觉,这一切是场目标明确的阴谋。
使了阴谋诡计的游侠多番哄劝,还撺掇梁家旁系亲属跟着劝。
最后的最后,梁恒被逼着推着,不得不拍板了换神仪式。
这之后的种种,和林昕说的故事合上了,梁家卖了孩子得了钱,在山外发展起生意,为村子带回麻稗和扎纸生意,钱财不断涌进扎纸村,村民不仅能吃饱穿暖,还顿顿有肉,日子过得比山外好些普通人家都好。
“扎纸生意没那么赚钱,都是梁家在外的生意贴的。”梁许生说,“我祖父临终前都在愧疚,虽逼不得已,可到底是害了那些孩子,他让我们必须回馈村里,让村里人过得好,才不枉费付出的代价。”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极了。
某人压了压阴阳怪气的冲动,偏头看向季泽。
季泽眨了下眼,缓缓摇了摇头。
梁许生的说辞,补足了林昕故事里的疑点,比如梁家为什么硬要留在村里,还为村子带来赚钱的生意,比如扎纸村为什么靠扎纸生意能过得这样好。
当年的梁恒或许真存了满腔热血,要拯救村庄,也真迫不得已,可五十年来,最大的受益方是梁家,若他真的足够愧疚,多年所得合该平分给村里。
无论当年初心如何,在庞大财富面前,早生了私心,走了偏路。
梁许生亦然。
人总是很难记住初心的。
季泽站起身,温和地说:“我明白了。”
梁许生跟着站起来,看神情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方云翠回来了。
得到了所有死者的名单,季泽不再逗留,很快别过梁许生。
一走出梁家,程昱淮忍不住蛐蛐:“梁家把自己包装得太好了,简直就是在乱世背负痛苦和骂名的英雄。”
褚渊煦轻笑一声,显然是在应和。
季泽:“可能梁许生是这么被告知的,也可能...他推测这十几桩命案和五十年前的事有关。”
“哦!”程昱淮悟了,“所以他这是在提前洗白?”
季泽被程昱淮的说法逗乐了:“如果真有关,当年的事瞒不过去,他肯定是要提前为梁家说些好听话的。”
“啧,无耻。”程昱淮骂骂咧咧。
“这是这个时代的事,我们只需要找凶手。”季泽晃晃手里的竹简,“一共十六起命案,去掉梁家人,还有五起。”
程昱淮:“我们只要核实下这五名死者是不是和五十年前的事有关就行,对吧?”
季泽:“嗯。”
程昱淮:“那怎么找凶手?”
“先确定动机吧。”季泽看着竹简,迟疑道,“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
走访往往是件枯燥的事,季泽按距离一家一家探访过去。
第一家没的是个刚满双八的女孩子,女孩的父母仍沉浸在悲伤中,在季泽拐着弯的试探下,没什么隐瞒地表示他们和梁家很多年前曾有姻亲关系。
但对于五十年前换神仪式背后的真相他们一概不知,看神情,不像装的。
第二家没的是个三十几的男子,家里没父母,但有个刚成亲不久的妻子,妻子哭哭啼啼回忆半晌,才说:“听二郎提过,他们家受过梁家救济,不然就没他了。”
前往第三家的路上,褚渊煦状似平常地搭住季泽的肩,脸也凑过去,贴着耳朵问:“你真觉得动机是为当年的事复仇?”
热气喷在耳廓,痒得厉害,季泽淡定地躲了躲,随即沉下嗓音:“没觉得。”
一旁的程昱淮超想追问为什么,但他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克制不介入某两位的交谈,他一旁的叶九歌已飞了目光给天边,眼不见为净。
耳朵倒都留着,只听褚渊煦“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