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抿着唇,紧绷的下颌沉落着,他像是要去摸摸少年发软的头顶漩涡,最后却手指微动,开口说: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保护你……”
——
傅魏是被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拽回来的。
“哥——你听得见吗?哥!”
声音发颤,贴着他的脸庞,傅魏听出来了是傅一行在叫他。
他猛地睁开眼。
光冲进视网膜的一瞬间,傅魏的头像被锤重重地砸了一下。
心跳快地失控。
呼吸灼热。
整个人像刚从火里拖出来。
傅魏下意识想抬手,却发现手臂沉得不像自己的。视线一侧,是傅一行红着眼的脸,还有站在床尾、神色慌乱的江焕。
傅魏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终于醒了。”江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几乎是脱力地笑了一下,“再烧下去就要送急诊了。”
傅魏想开口,喉咙却干裂得像砂纸刮过,只发出一点气音。脸颊一凉,他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满脸都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
他哭了?
傅魏并不记得做梦。可胸腔深处还残留着某种撕裂般的疼,像刚刚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人。
就在他想要理清思绪的一瞬间——
有一段画面,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
不是回忆。
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黄昏。有人站在落日里,逆着光,轻轻对他笑。那笑意温柔得不像这个世界。他听见自己用低到几乎卑微的声音喊她的名字,听见心脏在那一刻彻底交出去。
也不是幻觉。
那种情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胸口还在发紧,像刚刚从那个人怀里被硬生生剥离。
陈迟。
一想起这个名字,傅魏的胸口就发闷、发痛、发苦。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喃喃:“陈迟。”
声音一出,傅魏自己僵住了。
傅一行还在握着他的手,手指细瘦。担忧地看着他问:“哥,你要找陈迟哥哥吗?他在学校。”
傅一行的话刚落,傅魏的目光突然定住。
这双手太小。傅一行现在明明已经读大学了,身高已经赶上他,声音也早就变得低沉。可眼前这个少年,分明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脸颊瘦削,连嗓音都带着变声期的沙哑。
“哥,你别吓我。”傅一行明显被傅魏这种审视陌生的眼神没吓着了,他的眼圈更红了,“你认得我吗?”
傅魏的心脏狠狠一跳。什么东西一下子串连了起来。
发烧。
满屋的消毒水味。
傅一行还没成年。
傅魏抬眼,看见江焕站在窗边,穿着那件早就被附中淘汰的校服外套。
八年前的冬天,他高烧到四十度,整整昏迷了一夜。
傅魏忽然坐起身。
整个世界在眼前晃了一下,可他顾不上头晕,只死死盯着弟弟的脸,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今天……几号?”
傅一行愣住:“二月十六啊。哥,你烧糊涂了?”
二月十六。
他喉结滚动。
居然是真的,明明,明明聚餐的日子是二月二十七。
八年前的二月十六!?
怎么可能?
傅魏试图闭上眼再睁眼。可再次睁眼,依旧是相似的画面。
泪水又从眼角滑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重活一次而失态,还是因为——陈迟……
陈迟!
陈迟的眼睛、陈迟出车祸……
还有那些他没经历过的,那是梦还是真实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出国的陈迟、被撞的陈迟、自杀的陈迟……
和陈迟有关的一切……为什么一想起就会心疼到胸腔都被堵塞,如同无法呼吸,目眦欲裂。
傅魏迫切地想要搞清楚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顾傅一行和江焕一副被吓到的模样,一把掀开床单,眼睛扫了一眼手背上的输液针,像感受不到痛觉般一把扯开,然后抬腿就要往外冲。
傅一行吓得不轻,一把拉住傅魏的手肘:“哥,你要去哪!”
傅魏虽然还算的上冷静,可他发抖的身体掩盖住了这份冷静,落在旁人眼里只觉得他是发烧烧糊涂了。
傅魏回头看着受惊得弟弟,深吸了一口气,安抚般得将另一只手覆在他手上,然后看向江焕:“江焕,帮我看好一行,我有事,我现在必须立马去。”
江焕皱着眉:“傅……”
他话还没说完,见傅魏抬手阻止,他便闭上了嘴巴,只点了点头。
江焕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昨天早上他送一行回傅家时,看到了那一地的破碎狼藉,还有倒在地上的傅魏。
但傅魏做事一向有自己的道理,况且他现在的神情给人一种事情很严重的错觉,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去阻拦他出去。
最主要的是,医生刚也说他退烧了。
江焕将陪护椅上的黑袄给傅魏套上,便看着傅魏一股脑地冲出了病房。
车辆大量拥堵在车道上,孤身的少年侧着脸奔跑在飘雪的夜色里,碎发被风撩得有些凌乱,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他发红的眉眼。
附中离三院不远,大概再过两个红绿灯,他就能到附中的校门口。
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人行道远处的红绿灯,直到闪烁绿灯时,毫不犹豫地冲到了对面。
抬眼的那一刻,他的步伐滞住了。
绿灯改为红光闪烁,傅魏站在路的中央,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了。
带着一种被回忆击中的恍惚,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忽如其来的情绪堵在喉咙里。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也落在对面少年的身上。
车道上方的黄灯闪烁,暖黄的光落在傅魏的侧脸上,可傅魏身上周遭所散发的气息却是冰凉而清晰的。
那些不属于他而忽如其来闯进来的回忆再次从脑中一一掠过,翻腾倒海,让他整个人都陷在了一种失重的茫然里。
陈迟站在飘雪的路灯下,黑色围巾裹着半张脸,蓝色的校服裹着单薄的少年。陈迟的眼尾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
在看到傅魏的那一刻,陈迟的瞳孔里溢满了惊讶,但只是一瞬,他便勾起了嘴角。
傅魏看见了陈迟在对他笑。
陈迟看见了他。
他的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沫子,在光下泛着光,呼吸在空气种凝成一团白雾。
傅魏的呼吸停滞了,世界也像突然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耳边时雪落在傅魏的肩上。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到了陈迟站在路灯下,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感受到了自己湿热发烫的眼眶慢慢的变模糊。
直到在傅魏的眼中的陈迟被模糊成光斑,和四周发着光的灯融为一体时,他才听到十七岁的陈迟在叫他的名字。
“傅魏!”
下意识地,傅魏猛地看向车道。
是红灯,没有车。而陈迟的身边也没有傅裕。
他这才重新看向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