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的后座上,傅魏似乎都有些没回过神来,他眼睛望向车窗外光纤翻飞的街景,脑海里重复着两句话。
一句是傅魏,我瞎了。
另一句是江焕拉起陈迟的手说:“我们要结婚了。”
江焕说他和陈迟定的酒店和他家一个方向,所以赵潮借走了傅魏的车,傅魏则搭乘江焕的车。
一路无话,车厢里的暖气叫人发闷发热,傅魏扯了扯衣领,收回眼神靠在后座。
陈迟的眼睛看不见了,六年前,去美国的那一年。车祸,淤血压迫中枢神经,做手术风险太大。
又是车祸。
傅魏盯着前方座位的后脑勺,恍然间想起了无数个从前,穿着校服的陈迟走在他前面,每次都趁他不注意时藏在某个拐角,然后猛然跳在他跟前,眉眼弯弯,神采奕奕。
直到那年的车祸后,站在陈迟身后的人变成了江焕,他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他们和以前不一样了。
思绪被抽走,回忆里,是十七岁的陈迟。
陈迟对他说:“傅魏,你像星星。”
傅魏没听明白:“什么?”
陈迟笑着喊了一声:“星星——”
“哐当——”
剧烈的爆炸声砰地一声充斥进耳膜,傅魏感到耳鸣如穿线般在左右脑穿梭,极其快,也极其疼。
“砰!!”
“砰——兹拉兹拉——砰!!!”
“快救人!”
“快!”
“后面!车座后面还坐着一个人!”
傅魏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嘈杂人声,很吵,想看却睁不开眼睛。
头遭到猛烈的撞击,整个人都像被抛起来又重重的砸下,失重感笼罩在四周,鼻腔中满是烟尘,皮肤只能感受到热浪灼烧。
千斤重的眼皮挣扎着睁开又落下,傅魏陷入到无尽的黑暗之中。
光在旋转。
紫色、蓝色、银色、红色——无数破碎的颜色像被撕开的玻璃,在黑暗里飞速倒流。
耳边全是模糊的人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贴在耳膜上。
“是傅魏吗?是傅魏吗?”
是谁在喊他。
傅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像被死死扼住,胸腔被什么挤压着,连呼吸都困难。
画面忽然被拉开。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
宽阔的马路被雪盖得发白,远处的路灯昏黄模糊。一个穿着附中校服的少年被人狠狠按在地上,雪被蹭得满身都是。
傅魏愣住了。那校服他太熟悉了。
附中。
附中的校服。
他猛地向前一步,想看清楚。
压在少年身上的人忽然抬起头。
那张脸在雪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傅裕。
傅魏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
傅裕?!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大脑一瞬间嗡地炸开。六年前,这个畜生早就死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
“放开他!”
傅魏几乎是嘶吼出来,整个人朝前冲去。可脚下像被什么钉住,让他一步都动不了。
画面却继续向前推进。
地上的少年终于挣扎着反压上去,可他太瘦了,力气根本比不过一个成年男人。只僵持了一瞬,就被傅裕抓住衣领,狠狠甩了出去。
身体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痕迹。然后——傅魏看见挣扎着的少年被男人推到了马路中央。
傅魏的瞳孔猛地缩紧。
不对。
不对!
校服、雪、附中、马路……
这些是什么!!?
白光在远处亮起,刺眼得几乎要撕开视网膜般。
“别过去——!”傅魏疯狂地吼,可没有人听见。地上的少年还在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踉跄。他终于抬起脸。眉眼温软,睫毛很长,雪落在发梢。
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映进傅魏的眼睛。
陈迟。
“陈迟!!”
傅魏的声音几乎撕裂。
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声轰然炸开。人影被抛起。
整个世界瞬间变得一片猩红。
傅魏的意识猛地坠落。
画面再次扭曲。一些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雾,让傅魏听的并不真切。
机场的广播声回荡。江焕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牵着陈迟的手,把他的手指放到行李箱的拉杆上。
“后悔吗?出国。”
傅魏听到脸色苍白的陈迟轻声说着不后悔。
陈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松,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下一秒,是水声。
浴室灯光明亮。陈迟躺在浴缸里,整个人像一截漂浮的蒲草。水面被血慢慢染红。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进水里。
是陈迟在轻轻开口,“江焕。”
“我想死。”
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让人一点点都抓不住。
陈迟的脸发白到让人害怕,被泪水沾湿的睫毛微微颤动,整个人破碎易逝,上下唇瓣碰撞时轻微地发着抖。
“我想他了。”
傅魏的大脑一片空白时画面剧烈地晃动。
门被猛地推开。
似是傅魏自己冲过去,把人死死抱进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轻声地安慰,“别怕……别怕。”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冷静无比。
“陈迟。”
“我们结婚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傅魏看到了自己空荡的双臂,他的怀里没有人。
是江焕把额头抵在陈迟发间。
“好啊。”陈迟最后说。
意识的最后,傅魏好像看见了一个充满阳光的午后,斑驳的光线透过红色的山茶花落在街墙边一群流里流气混混旁的两个人。
还是少年的傅魏将陈迟护在了身后。
大朵大朵的山茶花花瓣败落在地上,火红的一片,如同阳光和那两颗不停颤动的心一样炙热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