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过了几天鸡飞狗跳的日子。
他坐在自己营帐门口,头上盘旋着一只苍鹰。鹰双翅足有五尺宽,尾羽环绕着黑斑点,如同一面镶了流苏的旌旗。
它有个极响亮的名字,唤作“扑天”。
哪吒头一回见它就在心底吐槽,天是那般好扑的?也不怕折了翅膀。
待扑天飞了十来个来回,哪吒额前的碎发被它扇得乱糟糟,他也懒得拢。
哪吒面前是摇着尾巴的哮天,通体雪似的白,没有一根杂毛,幽绿的眼瞳写满了殷切,就这般望着他。
它嘴里衔着一根树枝。
不知是从营地里哪棵倒霉的树上折下来的,枝桠纵横,被口水浸得湿漉漉。
哪吒耐着性子,两指捏着树枝末端,避开上面的污渍,将胳膊抡圆,狠狠丢了出去。
树枝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飞向荒草丛生的空地。哮天欢呼着,嗖地窜了出去。
哪吒刚松了口气,头顶传来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扑天飞累了,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像一块从天而降的秤砣,结结实实落在哪吒的左肩。
哪吒整个人被压得歪了歪。
极威猛的苍鹰,体型比寻常鹰隼大了不止一倍。鹰眼炯炯,灰黑色的喙带钩,那对鲜亮金黄的利爪牢牢地抓在哪吒的肩膀上,爪尖收拢于腹下,依旧硌得他生疼。
扑天显然不觉得自己有多重。
它落稳之后,惬意地抖了抖浑身的羽毛,然后翅膀一收,舒舒服服蹲下来,邦硬的飞羽贴在哪吒的颊上。
哪吒的脸被羽毛糊了半边,表情很是不爽。他去推扑天,手掌抵在毛茸茸的鹰腹往外使劲。
扑天钉在他身上,生了根似的。
哪吒推得急了,扑天还斜过头,黄澄澄的眼珠子睨了他一眼,甚是嫌弃。
哪吒:“……”
他正与这只倔鹰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哮天已经叼着那根树枝回来了。
细犬将脑袋一个劲地往哪吒掌心拱,濡湿的鼻子蹭着哪吒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催促声,像是在说:再丢一次,再丢一次嘛。
左扛苍,右牵犬。
哪吒面无表情地坐在营帐门口,觉得自己不像个伐纣先锋官,倒像个给杨戬看家护院的。
两只神兽是奉杨戬之命来“监管”他的。
校场那日之后,姜子牙明令禁止哪吒去看东海的俘虏。
姜师叔何等温和慈祥,难得用了严肃的口吻,还特意将杨戬唤到跟前,嘱咐他“看好哪吒,莫让他到池塘那边生事”。
哪吒当时面上应得干脆,心中却在想,姜师叔怎么这般了解他?
他确实想要看看敖丙。
不是因为什么旁的原因,只是因为营地实在太无聊了。
行军打仗,操练、议事、巡营、批文,日头从东升到西落,每一天都长得一模一样。
难得多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新鲜事物,龙族长得白生生,又凶又倔,逗起来想必十分有趣。可师叔下了禁令,他也不好明着违抗。
恰逢杨戬派自己的两只爱宠过来,美其名曰“给哪吒师弟做个伴”。
扑天负责在天上盯着哪吒的动向,一旦他往池塘方向迈步,就飞回来啄他的脑袋。哮天负责在地上缠着哪吒玩耍,让他没力气去动别的心思。
身为主人的杨戬难得甩掉了两副担子,不知躲在哪棵树下偷闲乘凉,真是苦了哪吒这个被硬塞过来的临时饲主。
……
“吒儿,娘来看你了。”
这期间,殷素知上门来看过他一次。
殷素知是哪吒的生母,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夫人,因怀了哪吒三年零六个月,受尽了世人的揣测非议。
哪吒虽然对李靖恨得牙根痒痒,却不得不承认母亲怀胎三年的恩情。
除此之外,在商朝,设立宗庙进行祭祀乃是王权、贵族身份的象征,受着最严格的礼制约束。殷素知却为哪吒立庙,想让他受香火三载,重聚魂魄,再立于人间。
虽然后来翠屏行宫被李靖砸了个粉碎,金身也毁于一旦,可那片心意却真真切切。
哪吒请殷素知进营帐坐下,给她倒了盏茶。母子二人说了些闲话,殷素知渐渐把话题引向陈塘关的旧事。
哪吒颇为好奇,白日见到的龙族瘦瘦小小,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非作歹的恶龙。为何他将其扒皮、抽筋,又用同样血淋淋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一切听来都像是一个与他无关的噩梦。
殷素知说到这里,眉间笼上了淡淡的忧色:“吒儿,东海此番行事如此蹊跷,日日派人来却从不提接回俘虏之事,娘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依娘看,东海此行必然是为了你。”
“你与龙族三太子之间的恩怨,龙族不会善罢甘休的。万事小心,莫要被人算计了去。”
哪吒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波澜:“我知道了。”
殷素知看着儿子不冷不热的模样,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又补了一句:“吒儿,你爹他其实也很担心你,还有你的两个哥哥。金吒和木吒都跟我念叨了好几回了,说什么时候能与你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哪吒没有应声。
他记不得自刎之前的那些事了,只知道重塑莲身后的事,桩桩件件还历历在目。
那时,他追打李靖追到半路,却被金吒和木吒拦了下来。那两个他应当唤作“大哥”、“二哥”的人,挡在李靖身前,手中持着兵器,看他的眼神陌生而警惕,好似在看一个来寻仇的外人。
后来金吒手持扁拐,一言不发往他身上招呼。扁拐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打得他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肯服软。
最后那场兄弟相残不了了之,他被太乙真人带回洞府,李靖被燃灯道人护着走了,金吒木吒也各自返回师门。
如今封神之战打起来了,他却要和李靖、金吒、木吒一同为将,并肩作战。同在一个军营里,表面和和气气,在旁人看来,这是何等难得的佳话。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门四杰,光耀千古。
可底下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哪吒想,待战胜了,还要与李靖他们一同在天庭为官。日日在凌霄宝殿碰面,抬头不见低头见,逢年过节还要坐在一起吃那劳什子的团圆饭,听旁人说什么“武成王黄家一门虎将”、“陈塘关李家父子同朝”,真是想想都让人窒息。
哪吒将茶盏搁下:“娘,你早些回去歇息罢。天色不早了,我送您出去。”
……
敖丙被俘第十三日。
哪吒的活动范围总算扩大了些,不再局限在营帐。
姜子牙大约是觉得把他关得太紧反而容易关出毛病,松了松禁令,许他在营地内自由走动,只是依旧不许靠近那方池塘半步。
这一日,哪吒搬了个小马扎,独自坐在校场边上。
这段时间东海龙族频频来犯,今日明刀,明日暗剑,花样百出地折腾,搅得周营上下不得安宁。
哪吒听闻消息,浑身的血液都热了几分,当即向姬发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