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一直老老实实地缩在笼子里。
众人都道龙三太子性子软,被俘后认了命,再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听见黄天化这话,他第一次窜了起来。
镣铐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铁环在敖丙的踝上嵌了好些日子,如今被大力一扯,深深没入伤口。
金色的龙血淌着,滴落在笼底。
黄天化见小龙伤着了,语气放软几分:“你这是干什么?快别动了,再动你那脚踝还要不要了?”
敖丙攥着铁栏:“不许你胡说八道!我就是哪吒的朋友,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们的事!”
黄天化素日嘻嘻哈哈,却也是青峰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现在被一个俘虏劈头盖脸地吼了回来,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你不过是个披鳞带角的小妖,居然妄图攀附我玉虚宫弟子、伐纣先锋官?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做他的朋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敖丙已是怒极。
那双腿笼在泠泠的碧色寒烟里,倏忽间化作龙尾。
颊上、耳廓、臂膀,一点一点冒出星星样的冰蓝色鳞片,沿着颧骨的弧儿疏疏排开,恰似有人拈了一支细笔,饱蘸银蓝花钿的彩料,一笔笔描摹勾染出来。
眉梢斜飞入鬓,眼尾上挑,唇边露出些许锐利的齿尖。
这是半妖化。
龙族在盛怒之下会本能地释放出体内的妖力,将一部分身体化为原形,既是威慑敌人,也是为了调动更多的力量来应对眼前的威胁。
黄天化被这一幕震撼到了。
他见过龙,在师父清虚道德真君的洞府,那些远古的壁画中,龙被描绘成威严而神圣的祥瑞之兽。
可那些冷冰冰的图像,压根比不过眼前画面的冲击。黄天化一时看得愣住了,连退后都忘了。
敖丙生出了淡蓝色的尖甲,他隔着铁笼,抓住黄天化的衣裳,用力一扯。
“刺啦——”
那件新裁的青布直裰被从襟口直撕到下摆,露出内里的中衣。
黄天化回过神。
这件衣裳昨日才做好,他穿在身上还没焐热乎呢,就被敖丙一爪子撕了个稀烂。
他咬着后槽牙,怒喝道:“你个妖龙好大的胆子!都已经是我周营的阶下囚了,还敢如此无法无天,毁坏我的衣裳!今日我若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我黄天化的名字倒过来写!”
他说着抬起右手,掌心聚了些灵气。灵气是淡青色的,飞速旋转着,化作一团小小的旋风。
敖丙毫不退缩。
他抓着铁栏,簇缀冰蓝鳞的面容抵在铁条之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千钧一发之际,芦苇丛后一道身影急步而出:“天化,住手!”
黄天化的手僵住,手中灵气应声散去。他回过头,看见他的父亲黄飞虎走了出来:“爹,你怎么来了?”
黄飞虎二话不说,一个拳头砸在了黄天化的天灵盖上,砸得他捂着脑袋直跳脚。
“方才散值,我就看见你小子鬼鬼祟祟地往池塘这边溜,一路东张西望,看着就不像是去干好事。我一路跟过来,果不其然……你堂堂武成王世子,跑来欺负一条被铐了镣铐的小龙,你也不嫌丢人!”
黄天化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死心地举起手中那块被撕烂的布料,嚷道:“什么欺负他!爹你讲不讲理?明明是这小龙抓破了我的衣服——你看你看,这可是新做的,今日才头一回上身!”
黄飞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不去招人家,人家会无缘无故攻击你?这龙在笼子里关了五日,旁人来了他都爱答不理,怎么偏偏你来了他就抓你衣裳?定是你这张嘴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黄天化哑口无言。
他知道自己的德性瞒不过父亲,只好恨恨地瞪了敖丙一眼,低下头整理自己破了的衣裳。
趁着这父子俩争吵的间隙,敖丙试图将自己华丽丽的大尾巴收回去。口诀念了,灵气催了,可尾巴依旧我行我素地横在笼中,纹丝不动。
似乎是禁灵镣铐在作祟。
此乃玉虚宫秘宝,专克天下妖族,它能压制住敖丙大半的法力。
半妖化并不是靠法力驱动的,而是龙族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本能。禁灵镣铐可以压制法力,却压制不了本能。
换言之,这副镣铐只能向下兼容。
他可以继续往龙的方向变,可以完全化身为一条完整的龙,却没办法变回人形了。
黄飞虎训完了儿子,转头向铁笼这边看来。
敖丙和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下意识地挡住了自己的脸。可他转念一想,人家方才替他解了围,他若是不打招呼就躲开,未免太过失礼。
于是,敖丙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细声细气地唤了声:“……叔叔好。”
黄飞虎拊掌,朗声笑起来:“好!好!不愧是东海龙宫三太子,落难之中不失礼数,比我这不肖子强多了。他见了长辈都不知道问安,整日只知道臭美和闯祸。”
黄天化正忙着拢好衣裳,闻言抬起头来呵呵冷笑了一声。
笑声刚落,屁股上又挨了黄飞虎一脚,踹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池塘。
眼见着气氛有些尴尬,黄飞虎咳嗽了一声,正了正神色:“敖三太子,军营那边还有些事务要处理,犬子多有冒犯,还望海涵。我们就先告辞了。”
敖丙点点头:“叔叔慢走,再见。”
黄飞虎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心想这东海龙宫是怎么养的,养出这么个乖巧可人的小东西来。
然后他一把揪住还站在原地瞪眼睛的黄天化的后领,拎小鸡般将他拖走了。黄天化被他爹拽得踉踉跄跄,一路走一路还在嚷着“我的衣裳”、“爹你轻点儿”。
待父子二人的身影彻底不见了,敖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自己拖在笼底的龙尾,又试了一次想把它收回去,依旧无济于事。
算了,收不回去就收不回去吧。
这尾巴又长又软,盘起来倒也不占地方,还能当个现成的枕头。他索性不再挣扎,蜷成一团,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这一路从首阳山到金鸡岭,又是行军颠簸又是校场摔倒,敖丙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就没好全过。脚踝上被镣铐磨出的那圈伤口更是反反复复地化脓、结痂、再被蹭破。
如今有了这层鳞甲护着,倒不怕这些小磕小碰了。
这般想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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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本以为黄天化这事已经过去了。
那日黄飞虎将儿子揪着耳朵拎走之后,池塘边着实清静了两日。
然而到了第三日,他一睁眼,又看见了那个人。
黄天化着一副银叶锁子甲,吞肩兽口中衔着红缨,腰系狮蛮带,脚蹬战靴,面上尚有风尘之色,显是方从战场下来。
额上一道新换的玄色抹额,比往日宽了些许,堪堪遮住那道未褪的伤痕。
他撑着吊儿郎当的神气,开口说道:“小废物,告诉你一件事。今日在阵前,我和你哥哥交手了。”
敖丙慢吞吞从尾巴上抬起头,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听着像真心实意在替对方担忧:“真的吗?那你没有受伤吧?”
他一面说,一面将黄天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心里却想,真是打得好啊,怎么没把你打得鼻青脸肿呢?最好让你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省得来烦我。
黄天化如何瞧不出他那点想法,冷笑道:“你也不必装了,这巴望人受伤的心思,简直刻在脸上。”
敖丙发现这人浑身上下连块皮都没蹭破,铠甲上的擦痕也只是留了几道浅印,莫说是流血了,连淤青都找不到一处,不由得大失所望。
敖丙不知晓的是,今日乃是东海龙族那边头一回来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大哥,东海龙宫大太子敖甲。
蓝白色的旌旗遮天蔽日,军容整肃,气势汹汹,在周营外摆开了阵势。
黄天化主动向姜子牙请缨,得了将令便出营迎战。
两军对垒之际,他终于和传说中的东海龙宫大太子打了个照面。
敖甲生得威风凛凛,比寻常男子足足高出大半个头,发似流火,龙角峥嵘,周身金鳞灿烂。
黄天化吃了一惊,这与笼中那条银发蓝眼的小龙简直是天差地别,若非有人告诉他这是敖丙的大哥,他绝不信这两条龙是同一个爹妈生的。
擂鼓声中,黄天化与敖甲交上了手。
黄天化过了几招便发现,金龙的手极稳,刀法也极扎实,可不知为何却没有多少进攻的势头。他稳扎稳打地守住自己的方寸之地,偶尔反击也只是点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