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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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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姬发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稍安勿躁,不过是一群龙族在那里虚张声势,还不到你亲自上阵的时候。且养精蓄锐,日后自有大用场。”

武王亲自开了口,哪吒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悻悻退下。

不光上不了战场,前些日子金台拜将,四将各自拈阄认定哨位。

哪吒拈着的偏偏是后哨。

后哨是押运粮草、接应后军、看守辎重,连敌人的面都见不着,更遑论上阵杀敌、博取功名。

说得好听叫“压阵”,说得难听些是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吃灰。

眼看着旁人一个个拈了前哨、左哨、右哨,都是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博取功名的好位置,唯独自己拈了这个窝囊差事,哪吒心中那口气堵得厉害。

他把阄纸揉成一团,正想发作,却被姜子牙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得忍下满腹的不愿。

现如今,他的朋友们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杨戬被姜子牙派去巡视各处关隘,雷震子泡在匠作坊从不外出,黄天化日日往战场上跑,每回都主动去会两位龙太子,不知道哪来的兴致。

偌大的周营,没有一个人有空搭理他。

哪吒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的演武场。

扑天在不远处的旗杆上蹲着,脑袋埋在翅膀底下打盹,偶尔发出咕咕声。哮天叼着那根被啃得不成样子的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嚼得口水淋漓。

好不容易,他瞧见了一个人影。

哪吒将两根手指往唇边一放,吹了声清脆的唿哨。

“瞿——”

黄天化闻声,回过头张望。哪吒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黄天化硬着头皮凑近,脸上挂着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可笑意怎么看怎么勉强。

哪吒太了解黄天化这个人了。

此人对自己那张脸的在意程度已经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每日出门前揽镜自照少说也要一炷香的功夫,衣裳上沾了一点灰都要当场换掉,发丝乱了便要重新束冠,恨不得上战场都要带一面铜镜。

可今日他全然没了往日的讲究,靛蓝袍的下摆蹭了好大一片灰土,袖口蹭了一道不知从哪儿来的泥印子,还挂着几根细细的芦苇花絮。

更奇怪的是,他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狼狈,就那么灰头土脸地站在哪吒面前,浑然不觉。

哮天也发现了异样。

白毛细犬倏地昂起头,竖着两只尖耳朵,走到黄天化脚边,绕着他的袍角打转,鼻子贴着他的衣摆一耸一耸地嗅着,几乎要钻进布料里。

黄天化被它嗅得浑身不自在,想抬脚躲开又怕被这狗反咬一口,只能僵着身子站在那里,脸上赔着笑,心里却直打鼓。

哪吒看了看围着黄天化打转的哮天,忽然问:“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入鼻是醒透的咸润,恢弘、不加矫饰,仿佛一浪一浪地涌来,在礁石上碎成千万朵白花。

海水的味道。

这深居内陆的金鸡岭,方圆数百里都是黄土与山石,哪里来的海水气息?

黄天化有些心虚。

他虽然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心虚,不过是趁着下值后的闲暇,去池塘边看了几眼那条小龙,顺便捎带些干粮,跟对方拌几句嘴,这有什么值得心虚的?

可眼下被哪吒撞了个正着,又被他这般直截了当地问,自己那张嘴被浆糊黏住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黄天化腹诽了一句:哪吒是狗鼻子么,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出来?

他不好跟哪吒说是敖丙。

提了敖丙,便要解释自己为何又去池塘边。解释了为何去池塘边,又要承认自己这几天日日都往那边跑。这事若是传到姜丞相耳朵里,他私会俘虏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于是他沉默着,拍了拍袍角上的几根芦花,佯装没有听见。

好在哪吒并没有追问。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落寞极了,像一柄被擦得雪亮却无人使用的枪,孤独地靠在角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黄天化见状,忙不迭道:“那个……我还有事,军中还有些公文要批,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哪吒回应,急匆匆地走了。

哪吒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蹙了一下,有些不解。

他心想,军中这般无聊,这几日操练停了,战事又被东海搅得不痛不痒,按黄天化的性子,去看看那个俘虏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自己想去还去不了呢,黄天化既然去了,回来大可绘声绘色地讲一讲。

可对方却避而不谈,支支吾吾,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想到敖丙,哪吒的心情又沉了几分。

整个周营的人都可以去看那条龙,唯独他不能。凭什么?

哪吒越想越烦。

烦躁没来由的,他将手中的木棍狠狠丢出去。木棍在路面上蹦哒两下,骨碌碌地滚了老远。

哮天眼睛亮起来,化作一团雪白的影子奔去。

扑天被惊醒了,发出一声沙哑的鸣叫,鹰脑袋从翅膀底下抽了出来,那双澄黄的眼睛瞪了哪吒一眼,然后抖抖羽毛,振翅飞走了。

……

黄天化离了校场,并没有回自己的营帐。他拐过几个弯,推开了冉尔那间临时搭起来的药庐的门。

冉尔坐在一张小杌子上,拿着捣药杵,将一把干透了的草药往钵内丢。

老军医头发花白,一根布条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小眼睛却十足十的有神。

黄天化开门见山:“冉大夫,我且问你一件事。龙涎,真的有用么?”

冉尔看了他一眼,放下捣药杵:“那可是好东西。上古医书里记载,龙涎者,龙之津液也,能生肌止血,去腐生新。只因此物极难获取,龙族又不轻易以真身示人,便是行医大半辈子也难得一见。”

黄天化听完这话,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仿佛被人塞了嘴没熟的酸杏:“什么龙涎,那就是口水,唾沫星子。你怎么这般邋遢,口水也当宝贝?”

冉尔毫不客气地怼他:“这有什么邋遢的?那你以后可别吃药了。你当丸散膏丹里搁的都是什么好东西?有点虫子壳、动物的分泌物,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地龙干是蚯蚓,桑螵蛸是螳螂卵,五灵脂是鼯鼠粪……你平日吃那些药,里头的配料你可曾细究过?还有啊,你倒说说,燕窝是什么做的?”

黄天化一愣,下意识地答道:“燕子的口水啊。”

“那不就是了。”冉尔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燕子的口水你吃得香甜,还觉着是滋阴润肺的上等补品,怎么到了龙的口水你就嫌弃起来了?你想想看,燕窝熬出来的汤,白腻腻滑溜溜的,香不香?”

再听冉尔绘声绘色地描绘燕窝的制作过程,泥土、羽毛、口水,一样不落,黄天化眼前浮现出自己从小到大吃过的一盏盏冰糖燕窝。

黄天化胃里翻腾起来,一股酸水往喉头涌,连忙捂着嘴干呕了一下。

冉尔没忍住,噗嗤笑了起来。

黄天化放下手,脸色青白交加,咬牙切齿地对冉尔说:“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这个月——不,这个月再加下个月,绝不会再吃任何药了!”

说罢他掀开帐帘,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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