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化摸不清龙族有没有什么独门的法宝或阴险的陷阱埋伏在侧,于是也不敢轻举妄动,单单与对方周旋。
哪知道刚打够一个时辰,黄天化正觉手感渐热,准备探一探对方的虚实,敖甲却忽然坠了马。坠马的姿势极是夸张,重重摔在地上,仿佛被什么无形巨力正面轰击了一般。
敖甲跌落尘埃,捂着胸口高声大叫:“不好!本太子旧伤复发!速速撤退!全军撤退!”
那些虾兵蟹将们像早就排练好了,听见主子一声令下,立刻调转方向,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
黄天化骑着玉麒麟,愣在了原地。
他方才离敖甲足足有一丈多远,莫说刀剑了,便是掌风都够不着对方。
这龙怎么就摔下去了?
还摔得这般戏剧化,仿佛真的是他一记无影神掌把对方劈下马的。
黄天化活了这些年,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仗,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这般碰瓷的。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再想追击,那些水族已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
此刻。
黄天化刚打完仗,满身风尘,连口水都没喝,盔甲也没卸,却巴巴地跑到偏僻的池塘边,就为了跟这条小龙说几句话。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来。
是来向小废物炫耀自己打赢了他大哥?还是单纯地习惯了?
黄天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用力甩了甩脑袋,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非要过来看这个没良心的小龙,热脸贴了冷尾巴,自讨没趣。
于是黄天化走了。
走的时候还特意将脚步踩得重重的,铠甲铿锵作响,指望敖丙能抬起头看他一眼。
可敖丙连动都没动,龙尾盘得安安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这几日龙族一直陆陆续续地派人来,今日是敖甲,明日是敖乙,兄弟二人轮番上阵。
敖甲的套路始终如一,先周旋一个时辰,刀来枪往打得热闹,然后准时准点自己坠下马去,大喊撤兵。
敖乙的作风就更奇怪了,他率军与周营对峙,只要打仗的时候势头稍有不对,不管是倾向于胜利还是即将落败,他都当机立断地吆喝着说撤退。
仿佛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应卯的。
有一回明明已将周军一员偏将逼入绝境,眼看就要生擒,敖乙抬头看了看天色,喃喃说了句“时辰不早了”,随后吆喝着收兵回营,留下一众周军面面相觑。
这样蜻蜓点水似的战斗,打了七天,周营拢共伤了几个轻伤员,连一个阵亡的都没有。
可这般日日列阵、场场不落,实在是太耗费心力。将士们天不亮就要披甲出营,排好阵型等龙族来叫阵,结果对方打了没几下自己撤了,第二天又原样来一遍。
营中议论纷纷,说这龙族既不真打,又不退兵,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有性子急躁的提议,实在不行将敖丙归还东海,省得这帮龙族天天来磨人。
可偏偏东海那边从始至终没有提过这个要求。他们来打仗,却从不提敖丙的事。
这让姜子牙等人摸不着头脑,一时不敢轻易处置敖丙。
这其间,黄天化每回下了战场,甲胄不卸,总要到笼边站一站。敖丙从来不理他,只管盘着冰蓝色的鳞尾,阖目养神。
第十三日,黄天化又来了。
他身着寻常的靛蓝便袍,扎着宽宽的抹额,紫绣金线,上面的玉换了块成色更佳的。
他提着一个食盒,走到笼前掀开盖,里头是热腾腾的酱牛肉、几块红豆糕,一碗温好的鱼汤。
敖丙已经吃了十几日的干饼薄粥,闻到这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可他看也不看黄天化一眼,整张脸埋进了尾巴,只露出一小片银发和两枚翕动的耳鳍,不看不听不理。
黄天化心中的不忿涌上来。
他搜罗了这些吃食,辛辛苦苦提到池塘边来,这小龙居然毫无反应,真是岂有此理。
黄天化凑近笼子,神神秘秘地说:“小废物,你服个软,说句好听的,我就把这些给你吃。不用你投降,就说句软话……说句‘黄大哥我错了’。”
“你看,今日我带了酱牛肉、红豆糕,还有鱼汤,都是伙房新做的,还热乎着呢。”
敖丙身形略侧,半张脸儿隐在龙尾的鳞隙之后,露出一只蓝莹莹的眼睛。眸光流转间,带着十二分的警觉,冷冷地觑着来人。
黄天化干脆在笼边坐了下来,也不管地上的泥土会不会弄脏他那件新袍子。
他撩起抹额,底下赫然一道长长的白痕,从眉梢直贯入发际:“小废物,你看看你给我脸打的——就这儿,看见没有?”
那日敖丙在密林伏击,那一招确实下了死手。
黄天化左眉梢落下一道口子,细长如柳叶,却深可见骨,半边脸都被血染红了。
军医缝了好几针,又用了诸多灵药,到底还是落了痕迹。
黄天化自此换了宽抹额,从不肯在人前摘下。
敖丙连眼皮都懒得抬,嘀咕了一句:“罪有应得。谁叫你把我从马上打下来的。”
黄天化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由得气笑了:“那是你先带兵伏击于我!两军对垒,你既为将,我为先锋,难道我站着不动让你打不成?”
敖丙眨了眨眼,却不接这话。
黄天化瞧他那神情,想起之前用自己处理俘虏的刑罚吓唬敖丙,对方却一脸茫然,原来不是强作镇定,而是不知道那些刑罚是什么意思。
龙族生来便是水族至尊,万妖臣服,海域之内无人敢犯。
敖丙在深海中长大,从不知战争为何物。他带着虾兵蟹将去伏击黄天化,在他想来大抵是带着家丁出门游玩,摆摆排场,耍耍威风,哪里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场。
黄天化觉得自己这些天的较劲都白费了,他将食盒往笼子里塞了塞:“不跟你计较这些。喂,你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敖丙依旧不理他,纹丝不动。
黄天化见他不接,将食盒收了回来,重新换上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他将把镜往怀里一揣,指着自己额角的方向,故意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罢了罢了,横竖如今我破了相,若将来寻不着好亲事,我便唯你是问。”
敖丙听见这句话,蓝眸定定望着黄天化,端详了片刻:“你伸手过来。”
黄天化一愣,犹豫了会儿,终究将右手摊开,从铁栏缝隙间递了过去。
龙族莫不是真有什么秘法绝招?他暗自戒备着,万一这小龙故技重施,又要拿指甲挠他,他可得第一时间抽手。
下一秒,敖丙捧住了黄天化的手。
龙爪已半化形,指节修长,指甲薄薄的,呈现极淡的冰蓝色,触在黄天化的掌心上,如挼碎梅,落了几片雪花。
既无攻击之意,也无亲昵之态。
下一秒,敖丙微微张开嘴,舌尖一抵,一口清液吐在了他手里。
液体敛聚在掌心中央,小小的一泓,澄澈澈、亮莹莹,像一小汪被体温煨热的露水。
黄天化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他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帕子去擦手心,然后怒不可遏地骂了起来:“你——你干什么往我手上吐口水?咦,恶心死了!你这小龙怎么这般埋汰!”
敖丙靠回笼边:“这是龙涎,可以治疗伤口,祛除疤痕,对愈合极有好处的。旁人求还求不来呢,很珍贵的。”
“待你好了,莫要再来烦我。”
他这样做,自然有帮黄天化疗伤的意思。毕竟那道伤确实是他划的,龙族恩怨分明,欠下的便该还。
但更重要的缘由是,黄天化实在太聒噪了。这人三天两头往池塘边跑,一开口连珠炮似的哒哒个没完,吵得他连觉都睡不安生。
敖丙想着,若是这人的脸好了,兴许就不会再来找他的麻烦了。
黄天化全然没有领会这番好意。
他捏着那张擦了龙涎的帕子,犹嫌不够,又跑到池塘边掬起水来拼命地洗手,一边洗一边骂骂咧咧:“什么龙涎,分明就是口水!恶心死我了,我得去找水好好洗洗,莫要染了什么怪病——”
他足足洗了好几遍,洗得手都发白了,才用另一块干净的帕子把手擦干,回头瞪了敖丙一眼,然后飞快地跑走了。
敖丙有些郁闷,将尾巴搭在鼻尖上,合上了眼。
凡尘俗世的人啊,真真是不识好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