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这番话说得极客气,姿态也摆得很低。
他是真心实意地不想和敖丙的兄长动手。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是敖丙的血亲。他若是在这里伤了他们,敖丙会难过。他不想让敖丙难过。
可敖甲根本不接他这份客气。
敖甲冷笑,手中的长刀一振,那条金龙仿佛从沉睡中被唤醒,在刀身盘旋咆哮。
“无冤无仇?”敖甲的视线死死地锁着哪吒,瞳仁缩成了一条细线,“你对我东海龙族犯下的罪行,岂是几句话便能揭过的?”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道紫色身影动了。软剑毒蛇般扬起了头,封住哪吒身后的退路。
一个明刀,一个暗剑。一个正面强攻,一个侧面游走。他兄弟二人自幼相伴,数千年并肩作战,默契已深入骨髓,只消一次对视就能配合得天衣无缝。
哪吒没有攻击的意思。
长剑劈来,他侧身避过;刀锋横扫,他便仰头后撤。与其说这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哪吒单方面的独舞。
他像一片被山风裹挟的红叶,任凭刀光剑影如何密集,却始终沾不到他的衣角。
“敖甲大哥,”哪吒躲过一记横斩,退后两步,双手虚虚地举在身前,做出不设防的姿态,“我与敖丙并非你们所想的那般……”
敖甲的回应是一记更狠的竖劈。
“二哥,”哪吒闪开软剑的一记斜挑,足尖在碎石上点出几朵尘花,“你们且听我一言,莫要——”
“谁是你二哥?!”敖乙抬手,又是三剑连刺,分取哪吒的咽喉、心口与左肋。
连一句话都懒得听完,更枉论同他讲和。
哪吒的耐心终于被磨得见了底。
这两条龙,打又打不着他,却又不肯罢手,更不肯听他说话。他叹了口气,将臂弯的混天绫望空一展。
七尺混天绫应声飞起,如一条蛟龙舒展开了身躯。它越展越大,越展越广,眨眼间便铺满了半片天空。远远望去,似火块千团、烈焰翻腾。
哪吒向下按,混天绫呼啦啦坠落,化作一道天罗地网,将敖甲和敖乙挡在了三丈之外。
两位龙太子只觉眼前一红,混天绫不伤他们,不缠他们,只是挡在他们面前。任他们如何劈砍刺挑,都近不了哪吒的身。
敖甲越打越怒,越怒越恨,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连正经兵器都不曾亮出,只凭一条红绫就将他兄弟二人挡在门外。
这若是传了出去,东海龙族的脸面还往哪儿搁?
他咬着后槽牙,使了个眼色给敖乙,然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下一秒,敖甲握住刀柄,把浑身真元尽数灌注于刀刃之上。他暴喝一声,双手举刀过顶,用尽了十成十的力道,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刀,山石俱裂。
“刺啦——”
混天绫终于被砍出了一个豁口,红芒四溅,如同受伤的飞鸟抖落了满地羽毛。虽然混天绫乃先天灵宝,自有修复之能,可这一刀毕竟劈开了它。
就在这一瞬间,敖乙抓住了机会。他的软剑从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递了出来,剑尖绕过混天绫的防守,贴地而行,直取哪吒的左腕。
正是哪吒受伤的那只手。
他早已观察多时。
哪吒一直将左手藏在混天绫之后,挡得最多、护得最紧的便是那只手。伤敌先攻其弱,这是最浅显不过的道理,也是他最擅长的路数。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金光不是别的,正是一柄降魔杵。通体乌沉,杵头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正正砸在了敖乙的软剑上。
“铛——!”
……
韦护本不想插手。
东海龙族是敖丙的母族,哪吒又摆明了不想与对方起冲突,他一个外人掺和进去,反倒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可他在旁边看了半晌,越看越是心寒。
哪吒从一开始摆足了低姿态,一味闪避,连武器都没有掏。两个龙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最后竟然还要攻击哪吒的伤处。
这就不是讨公道了,是趁人之危,是卑鄙。
哪吒是伐纣辅周先锋官,是阐教的未来,是封神大业的根基。他的师父太乙真人将此子视若掌上明珠,元始天尊也曾亲自过问过他的修行。
若是哪吒在这里出了什么差错,莫说是他韦护担待不起,整个周营都无法向玉虚宫交代。
降魔杵脱手而出。
乌黑的宝杵呼啸着,挡住了敖乙的软剑。
“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敖乙虎口处被反震之力震出了细小的裂口,金色的龙血倏地流出。他连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抬眼看去,便见韦护走到哪吒身侧站定,手中的降魔杵往地上一顿。
“东海龙族前段时间加入截教,在封神战场上兴风作浪,商纣阵前不知伤了我阐教多少同门。”韦护继续道,声音沉浑如钟,“如今战局未定,胜负未分,你们又想抽身离去。如此朝秦暮楚,反复无常,想来这一进一出已经树了不少敌。”
“二位不去处理此事,善后自保,反而在此地向我玉虚宫弟子示威,是想再多添一道梁子么?”
这话说得极有份量,既有阐教的底气,又有师兄的维护。若换了寻常人,听了这番敲打,便是心中不忿也要暂且掂量掂量。
可敖甲听见这番话,像被人揭了一道旧伤疤。
他看着韦护挡在哪吒身前的那副姿态,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的太乙真人。
当年哪吒在陈塘关前将他三弟剥皮抽筋,东海龙宫上下悲愤欲绝,他父王含辱上天庭告御状,却被太乙真人与玉虚宫百般阻挠,终究不了了之。
而太乙真人不仅不惩罚哪吒,反而公然宣称“便打死敖丙,也不妨事”,并默许甚至帮助哪吒进一步行凶。
如今已过十年,没想到阐教还是这副德行。
护短护得理直气壮,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张口闭口就是威胁。天底下的道义、公理、是非,在他们阐教眼中是一文不值。
“好!好一个玉虚宫!好一个阐教!”敖甲的怒火烧到了顶点,“你们阐教中人,果然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今日便要看看,你们还能护他护到几时!”
他握紧手中的长刀,浑身煞气翻涌,不管不顾地向韦护和哪吒攻了过去。
刀风过处,飞沙走石,连天空都暗了一暗。
韦护眉头微皱,降魔杵在掌中一转,挡下了这一刀。刀杵相击,气浪翻涌,山道两侧的碎石卷得漫天飞舞。
有了韦护的加入,哪吒愈发得心应手。
降魔杵走的是大开大阖的路子,和敖甲的长刀正面硬撼,杵刀相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哪吒仗着身法灵动在旁策应,他一边闪躲,一边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
他们打了这许久,乒乒乓乓的动静不可谓不大,刀剑交击之声震得山鸣谷应……
可敖丙却一直没有出来。
以敖丙的性子,若是知道他与两位兄长动了手,绝不可能安安静静地待在轿子里。
哪吒手中的混天绫向敖甲的刀身上一缠、一带,借力跃出战圈,他朝敖乙的方向偏头问道:“敖丙呢?”
敖乙的软剑正被韦护的降魔杵压着,他没想到哪吒在这个时候问的竟然是敖丙,默了一瞬,才冷冷淡淡地回答:“丙儿方才在轿中闹得厉害,非要往外跑。为了他的安全着想,我已将他安置在轿中了。”
哪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将敖丙关在轿子里,不让他看,不让他听,替他做了一切决定。
可他们问过敖丙想不想这样吗?
哪吒看着那顶珊瑚轿:“你们把他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