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奔向蓝白色的旗。
山道崎岖得很,坑洼遍地,碎石在脚下簌簌滚落。他目不能视远,又跑得急,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身形摇摇晃晃,几次险些被凸起的石块绊倒。
见此,东海两位龙子赶忙下了马。
他们本是奉父王之命在此等候,本想着幼弟从周营出来,左右不过片刻便到,谁知等了许久不见人影,只好自行来寻。
如今远远望见跌跌撞撞的身影,两位龙族唯恐幼弟摔了碰了,赶忙大步迎上前。
敖丙飞扑进第一条龙的怀里。
龙族黑发如墨,身量极高,敖丙扑在他怀中,额头只堪堪够到对方的锁骨,整条龙像被一座沉默的山峦稳稳接住了。
因为化作凡人的缘故,两位兄长都将自己身上的龙息收敛得干干净净,一丝也不曾外泄。敖丙只能感应到虾兵蟹将身上淡淡的海水腥咸,却分辨不出面前这龙究竟是谁。
他努力回想着两位兄长的身形差异,大哥似乎比二哥要高一些,可面前这两位……
都很高。
一个赛一个的挺拔修长,穿着铠甲站在一起,分不出什么差别。
他心下着急,又不好凑上去细闻。
哪有龙族认不出自家兄长,还要靠闻的?
那也太丢龙了。
敖丙飞快地转着念头。
敖乙是个极内敛的性子,素日里寡言少语,矜持自持,从不会主动与人亲近。这般急匆匆地赶来扶他、任他扑进怀里也不闪躲的,应当是敖甲无疑了。
思及此处,敖丙不再犹豫,一把捉住对方的护腕,声情并茂地喊了一句:“大哥,我好想你!”
哪知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冷冷回了句:“我是敖乙。”
敖丙那张红扑扑的脸更是红了个透,他讪讪地松开手,干咳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蚋:“二、二哥,是你呀……”
敖丙偏过头,看向敖乙身后那个黑发黑眸的高大青年。龙族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眼含笑,看着这出小小的闹剧。见敖丙望过来,他也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刹那间,一道金光从他身上漾开。
黑发寸寸化作灿烂的金,龙角从发间缓缓生出,宛若整个日轮的光芒都收拢在了这对角里。金色的鳞片从他手背蔓延至掌心,一片叠着一片。
然后,那只覆满金鳞的手递到了敖丙面前:“大哥在这儿。”
敖丙心中的尴尬被感动冲得一干二净。他鼻子一酸,眼眶便红了,一头窜进敖甲怀里,眼泪汪汪地喊道:“大哥!”
敖甲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回家了。”
旁边的敖乙见了,也将周身气息一展,本相骤现。长发深紫近黑,紫色的龙角从鬓边探出。紫色极深极正,幽冷、矜贵,与他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孔甚是相配。
真可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同是一脉所出的兄弟三龙,却各有各的形貌,各有各的脾性,连鳞片的颜色都不曾重复。
敖乙站在旁边,看着敖丙蜷在大哥怀里不肯撒手:“不抱抱二哥么?”
敖丙从大哥的肩窝处抬起头,心中有些好笑。
真是分别太久了,腼腆如二哥都主动开口讨抱了。放在从前,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事。
敖丙连忙从敖甲怀中腾出一只手臂,向敖乙张开,示意他过来。
敖乙看了看那只手臂,薄唇抿了抿:“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他嘴上这般说着,身体却毫不含糊地俯了下来,将自己纳入那只手臂的范围内,任由敖丙环住了他的肩背,把他拽进了这个拥抱。
敖甲哈哈一笑,不去戳破二弟的别扭,转而拉着敖丙的手,兴冲冲地往军队后方走去:“丙儿,快来看,大哥给你做的新轿子!”
那是一顶极其华丽的轿子。
轿子停在军阵后方,由八名虾兵抬着,通体流彩,奢靡华美到了极致。
轿身以上等珊瑚为骨,根根赤红似朱砂,虬枝交错。轿顶镶嵌着无数闪闪发光的饰物,夜明珠、猫儿眼、碧玺、砗磲……
帘幕用一颗颗拇指大的白色珍珠串成,垂坠如瀑。珠帘之外覆上鲛绡,添了些仙气。
龙族素来喜爱华丽璀璨的东西,这是刻在骨血里的天性。敖丙看不清细节,但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宝光和灵气。
也不知大哥为它付出了多少心思。
敖丙心头热乎乎,又往敖甲怀里扑:“谢谢大哥!”
敖甲被他撞得“哎”了一声,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吾弟归来,当以世间最华美之物相迎。”
龙族毕竟是兽类,骨子里还保留着许多太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天性。贴贴抱抱、耳鬓厮磨、以额触额,这些在凡人与仙家看来或许太过亲昵的举动,于龙族而言再正常不过。
莫说是敖甲天生热情的性子,便是敖乙素日里对谁都不假辞色的龙,也觉得这些理所当然,只是他自己不习惯主动去做罢了。
可远处的某个人却不这么想。
哪吒站在韦护身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东海那边。他看见敖丙扑进金发青年的怀里,蹭着对方的肩膀。
敖丙还对另一个紫色龙角的男人张开手臂,将那人也揽入了怀中。
三个人亲昵的姿态毫无芥蒂,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
哪吒的眉头越皱越紧,再也忍不住了,急急地问韦护,语气活像是被人抢了心肝:“师兄,你看他们——他们怎么这样相处?”
韦护顺着哪吒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人家兄弟三龙正在团聚,场面温馨感人,并无甚不妥之处。
他茫然地问:“怎么了?这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好!”哪吒几乎要跳起来,手指着那边,“搂搂抱抱的,谁家兄弟这样相处?我和我大哥二哥就不这样!”
韦护心想,你和你大哥二哥不这样,那是因为你大哥金吒在文殊广法天尊座下修行,二哥木吒在普贤真人处学艺,你兄弟三人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所以见了面也只是客客气气地行个礼、问个安。
哪里能比得了人家东海龙族从小抱到大的情分?
可他嘴上不好这般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龙族……风俗不同罢。”
哪吒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又回头看了眼那边。恰逢敖甲拉着敖丙的手往轿子内引,笑得很是慈爱。
笑容刺眼极了,刺得哪吒浑身都不舒服。
……
韦护心想,敖丙已经平安送到,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