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哪吒脑海中一闪而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俯身吻了回去。
……
敖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双手抵在哪吒的胸口上使劲往外推,将这人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他一手撑在哪吒的胸口上,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出来,又急又恼:“我没说话,你怎么还这样?”
哪吒被他推开,转而替龙整理被揉乱的衣裳。然后他别开眼睛,不看敖丙:“想亲就亲了。”
只这一句,再没有别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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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护被方才的动静惊动了。
他看不见结界内的光景,却听见了隐约的争执声,心中暗道不妙。
这两人莫不是真的打起来了?
他快步走上前:“哪吒?敖公子?”
结界恰在此时被哪吒撤去。
敖丙听见韦护的声音由远及近,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他这副模样如何见人?
他连忙缩进混天绫里,将自己整个脑袋和大半个身子都藏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恶狠狠地瞪着哪吒。
眼神分明在说:看你干的好事。若是被韦护看见了,我还有何颜面?
哪吒被他这一瞪,非但没有愧疚,反而觉得缩在红绫中的小龙有些……
可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愣了下。然后,他发现密密的雪睫尖儿上,挑着几颗清泪。
或许连敖丙自己都不曾发现,他哭了。
那些透明的水珠涌出,一颗接一颗地坠落,打湿了龙的面颊。待哪吒替他擦脸的时候,泪珠落在了手背上。
哪吒的手一颤,没有点破。
“敖丙,刚才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在乎。或许我们之间是有一些误会,现在分开一段时间也是好的,互相冷静一下。”
他取出一方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那些泪痕:“待封神事了,你回了东海,我去了天庭,各自安顿下来,到时候再说开也不迟。”
敖丙傻眼了。
他方才说的话,简直是一柄一柄的刀子往哪吒心窝捅,就想着将这人彻底气走。
可他说了那么多,哪吒竟还是不肯放弃。
韦护走到了近前。
他看见敖丙披着混天绫,脸埋在红绫内看不清表情,哪吒站在他身边,神色平静,只是嘴唇不知为何有些肿。
气氛古怪极了,但看起来没有动手的痕迹,韦护便松懈下来。
幸而没出什么大事。
若是敖丙出了什么好歹,龙族那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届时闹将起来,伐纣大业都要受影响。如今这般光景,不过是两个少年人吵了一架,倒比预想中要好上许多了。
韦护清清嗓子:“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马上就到地方了。”
没想到敖丙忽然开口:“我不要哪吒送了。”
方才两人在树下,若不是韦护来得及时,只怕真要擦枪走火,闹出些不可收拾的事。若是待会儿在路上,哪吒又对他动手动脚怎么办?
安全起见,还是离对方远些为好。
哪吒有点想发火,却瞧见小龙缩在他的混天绫里,赤红的绸缎包着脑袋和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软乎乎,让人看了就想捏一把。
这般形容,十分的凶悍打了对折,只剩下了五分的可怜可爱。
哪吒的怒火忽然泄了个干净,嘴唇绷成了一条线,最终什么也没说。
韦护不敢与敖丙共乘一骑,毕竟杨戬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呢,他可不想被哪吒用眼神剜上十天半个月。
退而求其次罢。
“敖公子,”韦护耐着性子劝道,“没有多少距离了。这样罢,你上马,让哪吒牵着马慢慢走。他走他的,你坐你的,不说话便是。”
敖丙想了想,连连摇头。
先不说两人这会儿都有些情动未消,光是方才那一番争吵,就已经够尴尬的了。
万一哪吒牵着马使个什么手段,故意让马惊了,让他摔下来,当着他两位兄长的面出个大丑,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敖丙再次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还要坚决:“不要。”
韦护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没吭声,既不反对也不赞同,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韦护叹了口气,只得道:“那你上我的马吧。”
敖丙听了这话,如蒙大赦。他连忙从混天绫中钻了出来,将赤红的绸带团了团,一把塞回哪吒怀里,然后飞快地整理好衣袍。
他顶着那张红扑扑的脸,走到韦护的棕色马旁边,缓慢地站定。
韦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哪吒一眼,总觉得两人看起来很奇怪。但他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路程太累,又刚吵了一架,少年人脸皮薄,闹别扭罢了。
敖丙走到马前,执缰、按鞍,左脚认镫,身形一纵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韦护走上前,正想拉起缰绳牵马前行。
哪吒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他伸出一只手,按住了韦护握着缰绳的手腕。
韦护抬起头,对上哪吒那双墨黑的眼。
哪吒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师兄,让我来牵着他。”
……
敖丙坐在马上,看不太清脚下的光景。他的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雾霭,只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
前方的红影如烟似雾,身形颀长清拔,恍若何处见过一般。
反应过来后,敖丙顿时有些恼怒。他俯身向前,压低了声音质问道:“哪吒!你怎么又骗我?说好了是韦将军牵马,怎么是你?”
哪吒回过头来,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他这才想起来,敖丙的眼睛之前恢复了,虽然看不太清细节,却也能辨认出人影。
可这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一瞬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哪吒丝毫不慌张,反而扬着下巴道:“那又怎么样?我就是要牵着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着,谁也不肯让谁。敖丙说你不要脸,哪吒说你要不要试试看我还能更不要脸。敖丙气得要自己下马,哪吒就挡在马前不动弹。
正闹得不可开交,韦护忽得变了脸色,右手按上了降魔杵的握柄,喝道:“来人了。”
敖丙心头一动,龙族的感知远超常人,但他方才只顾着和哪吒置气,疏忽了周围的环境。
……很熟悉的气息。
前方的隘口处,一杆蓝白色的旗帜率先从山壁后转了出来。上面绣着东海的徽纹,龙飞九霄,波涛翻涌。旗帜后面是排成纵队的虾兵蟹将,步伐整齐地向目标推进。
而军队最前方,站着两个身穿铠甲、黑发黑眸的青年。
是敖丙化作凡人模样的两位兄长。
敖丙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看也不看脚下,从马上跳了下去。
哪吒慌忙去接他,五指张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前探。衣角从指缝间掠过,他终究慢了些。
他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敖丙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向着水族们跑了过去。他跑得那样快、那样急,像一尾迷途知返的红鱼,向着属于自己的那片大海飘去。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虾兵蟹将们见到三太子的身影,齐齐跪倒,呼声震天。
“恭迎三殿下归家!”
哪吒立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条缰绳。皮绦儿一端空空落落,鞍鞯之上,早不见了龙影。他并不曾追,亦不曾唤,痴痴地望着龙族离去的背影。
风过处,飞鸟各投林,水族大军渐渐隐没于苍茫的烟霭之间。
唯余下他一个,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