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奉父命赴封神之战前，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些事情。

头一桩，他的记忆不完整。

敖丙素来有写日记的习惯。

他性子内敛寡言，不喜和人倾诉，心事都付与纸笔。而对于他此生第一个朋友哪吒，他更是如数家珍，将两人之间的事一笔一划地记了下来。

那些日记堆了满满一匣子，被他藏在寝殿最隐秘的角落。

也正因如此，即便后来敖丙的记忆有问题，他依旧笃定了一件事——

哪吒绝不会对他下死手。

第二桩，陈塘关那件事委实蹊跷。

当年东海龙王水淹陈塘关，逼得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此事闹得三界震动。可若仔细推敲，却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敖光素来稳重，并非意气用事之辈，为何偏在那件事上寸步不让？

第三桩，是他临行前，父王敖光不慎说漏了一句话。

“天庭在找一样东西。”

他再想追问，敖光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神色明明白白在说——

不该问的莫要问。

敖丙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东海，对天庭的了解不过是典籍上的几行字与兄长们口中的只言片语。

他想，父王说的那件东西，既然值得天庭大费周章地寻找，又与自己这样一个从未出过东海的龙族太子扯上了干系，那便只能和哪吒有关了。

哪吒是灵珠子转世，生来与众不同，身上藏着多少秘密，怕是连他自己都不尽知晓。

而他呢？

作为哪吒命中的第一道杀戒，只要是靠近哪吒，就必然会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龙筋被抽、龙子夭折……桩桩件件，都脱不了干系。

他不怨哪吒，却也知道，若继续这样下去，他只会失去更多。

敖丙想，封神之战尚未结束，天庭的手还伸不到那么长，他可以趁着这乱世中的空隙，好生寻觅一下真相。

天大地大，总有蛛丝马迹可循。

但今日，他必须与哪吒断了。

敖丙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韦护。

周营之中若无监视之意，敖丙是不信的。韦护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似避嫌，实则恰恰能把树下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阐教的人也好，天庭的眼线也罢，总有人不希望他与哪吒走得太近。

如今他和哪吒闹了这一场，若是传到上面去，最多不过两个少年人闹别扭。可如果让那些人知道他的真实心思，哪吒的处境只怕会更加危险。

他了解哪吒。

哪吒若是懂了他的苦心，定会不管不顾地跟他一起查下去，届时闹得天翻地覆，岂不是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所以哪吒不能知道。

让哪吒恨他、怨他、离他远远的，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与哪吒之间已经恩断义绝。

这样，那些人或许会对他放松警惕，他就能腾出手来，去做他真正要做的事。

于是敖丙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问出那句话：“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哪吒的嘴唇嗫嚅了一下。

说是“朋友”，这两个字太疏离了。

他与敖丙之间，那些牵绊、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哪里是“朋友”两个字能装得下的？

可要说“伴侣”……

从小到大，有太多人告诉过他，两个男子是不能在一起的。

这是逾矩、悖逆，是不容于天地的世俗大防。

哪吒从来不将规矩礼数放在眼里，可偏偏在这一件事上，他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

于是他沉默了。

敖丙等的就是这份沉默。

“既然我们没有什么瓜葛，我为什么要去找你？实话告诉你吧，哪吒。我很讨厌你。”

在敖丙说第一句的时候，哪吒的脸色就唰地变了，恰似腊月的冰水直泼下来，从额角一直寒到下颌，霎时间，唇瓣血色尽褪。

“你那么高高在上，一点都不通情达理，从来不为别人着想。”敖丙继续说下去，语调越来越冷，“若不是我遭遇了发情期，根本不会和你搅和在一处。你知道吗……每一次和你接触，都让我感到恶心。”

“别说了。”哪吒终于忍不住呵斥出声。

可敖丙不管他，他今日铁了心要将这出戏唱到底。

“哪吒，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吗？因为我父王给你种下了迷情引。你所有的放不下、舍不得，全都是药效在作祟。”

“你只是无法自拔地离不开我罢了，这一切都是一场虚妄，你又何苦执迷不悟？”

敖丙神情那么冷静，仿佛在宣读拟好的判决书。可他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掐出了一片殷红的月牙印。

“实话告诉你吧，我此行来周营，就是为了杀你。可惜你能力太强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动手，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别说了——！”

哪吒伸手一探，将龙族那段颈子扣了个正着，虎口卡在喉下，指节陷进软腻的肌肤。

敖丙被吓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唤履霜戟都忘了。

然而，那只掐在他脖颈上的手，力道一点一点地松下去，从禁锢变成了轻抚。哪吒虚虚地扣住龙的脖颈，感受着其下汩汩流淌的血脉。

他俯身靠向敖丙。

那张秾丽的面孔离得越来越近，坚挺的鼻梁抵上了敖丙的龙鼻子，呼吸纠缠，莲花的清韵铺天盖地，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擂得更响。

敖丙直觉不妙，刚想开口说话，嘴唇才启了一条缝，便被堵住了。

哪吒吻了上来。

齿关相撞，舌尖抵开他紧抿的唇缝，贴近他的上颚，湿漉漉地辗转。

赤红的绸带不知从何处飞起，在两人身周层层叠叠地旋绕。红绸翻卷着、围裹着，将树下的方寸之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敖丙回过神，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

可哪吒的手已探入他的衣裳。

哪吒显然极了解这件衣裳，这本就是他替龙族准备的，每一处他都了如指掌。

当然，他也极了解敖丙。

哪吒三下两下剥开了外袍，探入中衣的夹层，寻到了藏在衣料里的柔软。

敖丙禁不住揪住哪吒的衣领，十指紧紧地攥着那片赤红的布料，才能勉强让自己不瘫软下去。他张嘴，吐出一个不完整的音节，又被哪吒含住了下唇。

好不容易，哪吒松开了他。

敖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上颚残留着被舐过的酥麻感，齿间全是淡淡的莲香。他将那人拽到自己面前，声音沙哑却气势汹汹：“你干什么？！”

哪吒唇上沾着不知是谁的津液，滟红湿润，衬着眉心一点朱砂。他理直气壮地开口：“你总是说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只好想个法子，让你闭上嘴了。”

敖丙：“……”

岂有此理，这人分明在占他便宜，却说得好像是他自找的一般。

可这话敖丙不敢说出口，他怕说出口，哪吒又要堵他的嘴。这一招他实在是招架不住，方才险些站不住脚的窘态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再来一回。

于是他只能瞪着哪吒，眼眶泛着未消的红，宛若花瓣碾碎了汁液，涂在眉梢。

哪吒方才在动手之前，设下了一道结界。不仅如此，他还让混天绫将敖丙层层叠叠地裹了起来。

赤红的一条原是斩妖诛邪的凶物，现在却温存得没了筋骨，顺着龙族单薄的肩头落下去。

先是偎着那截玉似的颈子，又熨帖地缠过脊背，在腰窝处绕了个极尽缱绻的结，末了，还要依依攀上他手腕，一寸都舍不得放开。

小龙通身被笼在绯红里，眉眼映得氤氲，雾濛濛，辨不真切，似披了袭大红的嫁衣。

好像他们要成亲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