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
现在霍太后应该叫太皇太后了,可宫内的宦官不敢忤逆她的意思,还是把她叫做太后,用她本人的话来说,现在那位太后德不配位。
霍家本是前朝望族,可惜家道中落,连霍太后本人也只好把女儿嫁了章桓,她自幼读书,梦寐以求地想垂帘听政。
霍太皇太后藏在影子里,帷幕垂下,声音无喜无悲,实在让人摸不清她此时的心情。
”说。”
“京郊刺杀,派过去的宦官也已经完成通禀,内讧已起,安边归了克烈汗,权当送过去的礼物。”
霍太后沉默了一段时间,像是要睡着一般,一段时间后才扔出了下一个问题。
“云阳王无恙?”
宦官犹豫片刻,哆嗦一下才继续回答。
宫里太过凄冷,他在这里不过半个时辰就遍体发凉,也不知道太后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待下来的。
“至少目前无恙。”
霍太后屈尊降纡伸了一只手出来,是属于老人的手,失去了往日的光丽照人。
“退下吧。”
戴寻这才恭恭敬敬磕个头,避之不及一般离开了霍太后的寝宫。
仰头向天,天气风云涌动,乌云笼罩,倒真是要下雨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中京没有山势,却也少不了满城风雨,席卷过木制的亭台楼阁。
风铃声动,和他入宫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次巨变,这次太后策划的事情一旦成功,今天也会是一个巨变。
雨势极快,冬天的第二场雨了。
朱栩在中京离皇宫最远的山丘上,他心情不好时经常在这里呆着,一呆就是两三个时辰。
冬日转冬,来日新年。
初草生长,躲藏了一个冬天的雏鸟转醒,小山有了生机。
下雨了,朱栩也只是静静看着远方朦胧山水与天际已经无法认出的边界。
雨滴自天幕而下,洗净了一切人性中的不洁与痴念。
章武懿当年就是和他这么说的,告诉他心烦了就去淋一场雨,雨水是最为纯洁之物,可以对人心自外向内来一场清洗。
朱栩垂眸,盯着他身上没换过的藏蓝长袍,这还是成深当年在东山时送给他的生辰礼。
东山吗?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朱栩猛然回神盘算盘算,该下山了。不管上辈子怎么样,这一次总该活好。
其实他太过清楚,自己身上染的鲜血和污秽实在太多,没有雨能洗掉了。
所以,只要找到了致太平,他那个幼稚的抱负的人的那一天,也就是他向所有人告别的那一天。
不过刚才应对华新的话,他似乎发挥得不太好。
“朱台端,老夫与足下本无仇隙吧,想来交情虽不足以同仇敌忾,开诚布公总是可以的。”
朱栩饶有兴趣地盯着华新垂下的白须,嘴上问着问题:“京口公指望在下能帮您些什么呢?”
聪明!开门见山,总比迂回侧击好的多,毕竟他也有求于我,华新没有等待朱栩入座的话,直接坐到了另一个空着的主位上。
“想来陛下与足下等不和吧。”
这是华新猜的,重臣和皇帝的关系几乎没有好过,远则借鉴李斯,近则借鉴前朝末代那位宰相。
那位宰相好像是被五马分尸了还是被流放边疆了来着?是被流放到了刑阳之后死在乱兵手里的吧。
现在追忆前朝旧事已然无益,干脆把目光回到现在的话题上吧。
朱栩不惊讶,这位老臣正值壮年时破解过的危局比这难度高得多,猜出来也不奇怪。
“正是,皇上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恐怕对在下和横山侯不会有利,还望老相公多多提携后辈才是。”
换个称呼就能拉近距离吗?倒是打定了我们这些老臣吃这一套。
华新皮笑肉不笑:“还请朱台端多多想想吧,仔细想想。”
仔细想想吗?想什么,怎么想为什么都不肯说清楚?
朱栩在向山下走的路上沉思着。
老东西的想法真叫人琢磨不清,也不知道华新到底站在哪一边。
朱栩很快走到了山脚下,重新从泥泞由前人踏出的小路走到了由官家铺出来的大路上。
安边城墙上悬挂起了另一个不能说叫人欣赏的装饰品——陆承防的尸体。
全都是血的遗骸上还留着他的战袍,恐怕出于泄愤,胡刀在尸体上画上了几道猩红唯美的图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