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陆承防并不孤独，他的边上还有他的副官和几个作战勇猛的师座的尸体。

降兵的存在让这场战役很快结束，他们都在陆承防好心的告示中得知了他们不会有援军，这就使得他们为了自己的命而扔掉了礼义廉耻。

崔遗戈是这些贪生怕死之徒中的一个代表，刚刚从克烈汗的大帐中面带喜色地走出来。

他刚办成一桩生意，他愿意把这些降兵整编起来，作为克烈进军中原的向导与活标牌。

他本来还只是第六守的一个旅帅，现在克烈汗按照章安策的制度给他封了一个归义师师座的职位，让他总管降兵和抓来的百姓，一共五千人。

他满意地抖着手上串成串的几贯铜钱，那是克烈汗让他去发放的军饷。

崔遗戈仔细数了几遍，这些钱发作军饷绰绰有余，他么，吞个一半就差不多了，本来每人几个铜钱，各级吞几个，最多半个不得了了。

肥胖的身躯完全不像从戎之人，营养过度良好而导致手指短粗如婴儿一样，若是武行疆在侧一定能认出来这种军中蠹虫的身份。

直到发现没有人能注意到他以后，崔遗戈才卸下了臃肿颓废的外壳，眼神在一刹那变得锐利，是常年双手血腥之人的眼睛。

武行疆近来棘手的事情实在不少，可是咋没见过西北这样的僵局。

似乎他这尊被万人骂过守成有余，创业不足的将领走了之后，西北就像缺了自己的守护神一样轰然倒塌，二十三万大军居然成了形同虚设的草台班子。

黑铁弯刀还插在几案上，长期以来上好的红木都出现了一个符合刀锋形状的凹陷。

他心里也早已出现了一个西北军狼头徽形状的凹陷。

总之，仅靠姜伯明不够，没了姜伯明又不行。

心乱如麻，一切线索纠缠不清，实在无法梳理出下一步的举措。

“妈的。”

青筋暴起的拳头狠狠砸在了离他最近而能够破坏的东西上。

刑秩和他现在的处境相差无几，西北防线一崩塌，中军就成为了防护中京的防线的最后一道阀门。

最后一次安排到了位，刑秩这才有了放松的时机。

果然，统领大量军马根本不是人能干的事，也不知道那个西北军提督是怎么做到一个月三次大部署以抵抗克烈汗的袭击的。

中军承平日久，说是军队，实际上军纪散漫的不成样子。

对付小贼和叛乱还够格，对付常年经战的游牧民族哪里有过招之力？

严山，靖康两部的军队都调走了，一旦防线失守就不会有什么后备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兵临中京城下。

到时候会是什么样，谁都能猜得出来。

刑秩忽然想到什么，眼睛急速眯起来，瞳孔缩小。

太皇太后之前向他要过虎符，说是要转交给皇上，后来由于安边的事情拖了很长事情，他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这借口实在太过拙劣，也不像是太皇太后能编出来的啊。

而且宫里的卫兵数量应该是完全足够，她还要兵干什么？

那位霍太皇太后幼时练过胡服骑射，如果手底下有些兵马，加上深厚的根基，这就不能不让人害怕。

她想干什么？

刑秩念头一转，或许她就是故意要让他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

那么这是警告还是封赏？

啧，怎么又下雨了，真叫人心烦意乱。

刑秩眼神散开，直到乌云飘到了廷尉寺上空也没有半点动静。

他算好了，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皇上，毕竟，如果内部都有内讧，皇上一个人怎么挡住政变？

戴寻早已安排好了后事，雨里面找木匠定制几口棺材倒是真不容易。

木匠问要几口的时候，他还下意识答了一个三口，后来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早就妻离子散了。

于是无奈而压抑地笑笑，只要了一口薄木棺材。

他没有找脚夫搬回去，而是凭自己不多的力气在官道的烂泥里打滚一般拖回去了这口棺材。

宫里宦官的制服沾上尘土，认不出布料的样子，倒是让他想起了当年还是军旅之人的时候。

泪滴混在雨滴里，辨认不出彼此的区别。

戴寻实在没有力气了，拖着棺材在步履匆匆的异样眼神中无力地靠在街道的墙上，沉重地喘着粗气。

霍太后救了他，给了他一条命，边疆汉子最重信义，哪怕净了身，被妻子唾弃也要进宫来陪太后走这条没人会选的路。

多少人骂过他无耻和狗腿他早都忘了，之前北军的老战友也只把他当条狗。

能把他当人的，说来讽刺，只有造成这一切的霍太后了。

那个拖着一口廉价的棺材和他同样廉价的灵魂的人不知道文人常说一句话。

士为知己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