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发出一声啾鸣,试图逃出木笼,却只能四处碰壁。
正午时分在冬天格外短促,哪怕快到春节了,白昼时间依旧相当短暂。
雪覆瓦顶,浅白覆盖乌黛,瓦当的云纹显示出了住户的高贵身份。
成氏在京城的宅邸已经屹立了将近千年,无数后人费心打理,这才有了流露着前朝古韵的文化气息。
赏雪是每年成深必须做的事情之一,今年的雪层格外厚,寒气渗入内室,黄铜的火炉火势正盛也挡不住冬日寒凉。
成深本来是该去参加冬狩的,虽然他从靖康回来了,但由于他身体抱恙,只好请辞,袁致成倒是想去,可还没赶回来。
墙角陈梅披上新雪,朱红与纯白相互交映,倒有些山林气氛。
成深又咳嗽几声,身体越来越差,他连这点娱乐都快不能享受了。
一名家仆从门口趋步进来:“成大人,冬狩时,听闻皇上被刺客所刺,身中乌头毒箭,恐怕命不久矣。”
成深百无聊赖地手撑在绮窗边,托着下颌,衬出明显的下颌线。
“事发时可有别人在皇上身边?”
哪怕这样大的事情,成深也没有半分焦急,毕竟这位皇帝死了对哪个士族都好。
“有,记得是……朱栩。”
“朱栩?”
“没错”
成深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轻挑一下眉,这位小师弟可不会让章安载这样轻易死掉,他当年可亲手解过乌头毒箭。
是给谁解的来着,成深忘了,但好像是当年游历时遇到的一个中了箭的少年,当时的血都把他那身白衣染成了红衣。
当时好像是靖平两年吧,天下还乱着的时候。
“朱文治!”
成深在远处喊了一声,朱栩纵马奔驰,不敢有片刻懈怠——他们身后就是一伙溃兵。
溃兵不如贼,这伙人看上了成深戴着的玉佩和行李,就追了过来,路上他遇见了朱栩,就和他同路而行。
远处是个小县城,是章桓统治的地方,溃兵没胆子去打这里,便如鸟兽散。
成深和朱栩都是来投奔章桓的,只不过一个是去找家族会合,一个是找自己的兄长——朱冶,当时已经是章安策的宾客。
小县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只有一个缺兵少将的卒部守卫这里,天色渐晚,继续前行并不安全,他们就打定主意在这里住一晚。
这样偏僻的县对访客颇觉好奇,更何况两个男子都容貌非凡。
朱栩带头,牵马走进了一家还算完好些的客栈。
倒奇怪,这种战乱年间还有人开客栈?
里面住着的大多是军人和受了伤的寻常百姓,不少人中的箭都是毒箭,店家也没什么心思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收尸,就导致客栈内到处都是腐臭味。
一抹红衣的身影在其中更加显眼,是个少年,头发长而乱,像是从出生起就不曾梳理过。
一只箭插在他的小臂上,箭杆割去了,但青紫仍在,显然,乌头毒。
朱栩刚开始沉默地注视着一切,成深跟在他后面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红衣少年面前时,朱栩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这才发现,他穿的其实不是红衣,而是被血液染红了的白衣。
朱栩蹲了下去,仔细查看那处伤口。
“乌头毒,从来没有治好的先例,你不会不知道。”
成深略扫一眼就知道了毒物的名称。
可朱栩抬起来少年细瘦的胳膊,青紫蔓延到了整个小臂上,确实像成深说的一样,无药可治了。
地上杂乱的很,什么都能找到,甚至一块刚刚加热好的烙铁。
朱栩拔出随身的小刀,十字切开中箭的地方,少年早就不省人事,就连这样的剧痛也没有唤醒他。
朱栩拔出了深入皮肉的箭镞,倒刺没有割到一点皮肉。
早年章武懿教过他怎么处理毒箭,没想到今天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烙铁直接贴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烟雾升腾,血液快速凝固,毒素也没有继续蔓延。
成深递过来小半碗防风煮出来的药汁,朱栩接了过来,往少年嘴中一点点滴灌,很快滴完了小半碗药汁。
剩下的事情与他们已然无关,该住店住店,明早还要早早启程。
后来,那个少年醒了,有人告诉了他是谁救了他。
从此他记住了他的命是别人救的。
便从此穿上了一身朱红绸衣,年年如此,在没脱下过。
为了让他能在人群里一眼看见救了他的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