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一章人字
第二日一早,阿圆果然带来了一张糖纸。
糖纸被她夹在一本旧书里,压得平平整整,角上还用小石子压了一夜,生怕卷起来。她进门时,脚步都比平日小心,像手里捧的不是一张糖纸,而是一封四时山的问录。
“陆老板。”
陆听春正坐在柜台后喝粥,闻声抬头:“又送糖?”
“不是糖,是图。”阿圆把糖纸展开,郑重放到柜台上,“你昨天说让我画个人。”
陆听春低头看去。
糖纸上果然画了一个人。
很小。
头圆圆的,身子像一根竖线,左右两边伸出两条胳膊,脚下还画了两笔。旁边又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字比图还要认真。
陆听春看了半晌,忍不住笑:“这人是谁?”
阿圆想了想:“本来想画陆老板,可是你手上有白布,我画不好。后来又想画顾公子,可是顾公子要拿剑,也不好画。”
她指了指那个小人。
“所以我画的是人。”
陆听春被这句话说得一怔。
顾行舟原本在一旁温药,听见也抬了眼。
阿圆还在认真解释:“就是普通的人。”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张糖纸。
普通的人。
这几个字若从大人口中说出来,或许会有刻意的意味,可从阿圆嘴里说出来,只像一块刚洗净的石头,干净得让人没法反驳。
他轻声道:“画得很好。”
阿圆立刻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点头:“能看清。”
阿圆满意了:“那就是很好。”
陆听春笑了一声。
周老头从门外经过,听见这句,探头看了一眼:“又画什么?”
阿圆立刻举起来:“人。”
周老头眯眼瞧了瞧:“像竹竿。”
阿圆不服:“这是人。”
“竹竿也能是人?”
“顾公子说能看清。”
周老头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平静道:“能看清。”
周老头被堵得一时没话说,只好把手里的小食盒放到柜台上。
“吃完再写。别空着肚子折腾。”
陆听春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个蒸得软软的米糕,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老周,你今日不卖馄饨?”
“卖。”周老头道,“这是顺手蒸多了。”
阿圆小声拆台:“周爷爷说陆老板写字要吃软的。”
周老头瞪她:“就你耳朵尖。”
陆听春低头笑了。
顾行舟把药碗端来,放在一边。
陆听春看见药,笑意立刻淡了些:“顾先生,今日写字前也要喝?”
“写完喝。”顾行舟道,“先吃东西。”
陆听春微微挑眉:“今日这么宽容?”
“陈娘子说空腹喝药不好。”
“原来不是顾先生宽容,是陈娘子救我一命。”
顾行舟看着他:“写完还是要喝。”
陆听春叹了口气:“知道了。”
阿圆抱着小板凳坐到柜台边,像等着看一场很大的热闹。
周老头原本说还要回去看摊,结果也没走远,就在门口坐下,手里端着茶,耳朵却一直朝铺里偏着。
陆听春吃了半块米糕,喝了半杯温水,终于坐到柜台前。
今日的纸已经备好。
还是最普通的竹纸。
昨日的“一”字和前日的“春”字还夹在同纸灯旁。阿圆的小木牌立在中间,底座是周老头做的,虽然粗糙,但很稳。
顾行舟把笔递给陆听春。
“手疼就停。”
“顾先生今日第一句。”
“嗯。”
“写不好呢?”
“明日再写。”
“第二句。”
“嗯。”
陆听春笑了笑,低头蘸墨。
“人”字比“一”难。
一字只要从左到右,哪怕抖了,也还是一条线。可人字有两笔,一撇一捺,起笔、转势、落脚都要稳。若第一笔太斜,第二笔便支不住;若第二笔太重,整个字又像要往一边倒。
陆听春握着笔,忽然有些迟疑。
顾行舟没有催。
阿圆也屏住了呼吸。
铺子外,青渡的早晨慢慢热闹起来,有人推车经过,有人叫卖新鲜豆腐,有船从河边靠岸。那些声音很近,也很远,被春信铺半开的门隔成一层柔和的底。
陆听春终于落笔。
第一笔往左下撇去。
刚开始还算稳,写到中段时,指尖忽然微微一颤,笔锋顿了一下,墨迹便重了些。第二笔落下时,他刻意放轻,结果收尾又虚了。
一个“人”字写完,站在纸上,有些偏。
像一个刚学走路的人。
阿圆第一个开口:“是人!”
陆听春抬眼看她:“这也能看出来?”
“能。”阿圆很认真,“一撇一捺,就是人。”
周老头在门口咳了一声:“比竹竿好一点。”
陆听春笑了:“多谢。”
顾行舟看着那字,没有马上说话。
陆听春转头:“顾先生点评?”
顾行舟道:“站住了。”
陆听春一怔。
他低头再看那个字。
确实不算好看。
第一笔有停顿,第二笔收得轻,整体还有些歪。可它没有散在纸上,也没有倒。
它站住了。
陆听春的目光在那两笔上停了很久。
“人字原来这么难。”
顾行舟道:“嗯。”
陆听春笑了下:“你还嗯?”
“我也写得一般。”
“那你写一个。”
这话出口后,陆听春自己也愣了一下。
阿圆眼睛立刻亮了:“顾公子也写!”
周老头也来了兴趣:“对,顾小哥也写一个,让陆小子看看什么叫有剑气。”
顾行舟看了陆听春一眼。
陆听春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此刻反倒生出几分期待。
“写吗?”
顾行舟没有推辞。
他把那张写着“人”的纸移到一边晾着,又取来一张新的纸。拿笔时,他的动作比陆听春稳,但并不熟练。停雪剑主握剑自然好看,握竹笔却像收了锋的刀,处处克制。
他蘸墨,落笔。
第一笔很直。
第二笔更稳。
写出来的“人”字端正,却也硬,像两道剑痕支在纸上。
阿圆看了看,认真道:“这个人站得好直。”
周老头啧了一声:“果然有剑气。”
陆听春低声笑了。
顾行舟抬眼:“不好?”
“好。”陆听春看着那两个字,“一个像刚学走路,一个像站岗。”
阿圆看看陆听春写的,又看看顾行舟写的,忽然道:“那可以放一起吗?”
陆听春一顿。
顾行舟已经看向他。
阿圆指着同纸灯旁边:“春、一、人,都要放那里。陆老板一个,顾公子一个。像那个灯一样。”
同纸灯轻轻亮了一下。
陆听春没有立刻说话。
顾行舟看着他:“放吗?”
陆听春垂眼笑了笑:“放吧。”
于是,同纸灯旁又多了两张“人”。
一张偏些,一张直些。
阿圆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十分满意:“这样就有两个人了。”
周老头哼道:“一个人还不够你看的?”
阿圆摇头:“两个人好。”
这句话太轻,落在铺子里时,却像把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一并放稳了。
陆听春低头喝水,没有接话。
顾行舟也没有说话,只把两张纸用小夹子固定好,免得风吹落。
午后,春信铺来了一个妇人。
她不是来问旧账,也不是来修伞,而是抱着一只小木箱,站在门外踟蹰了很久。阿圆先看见,跑去问了一句,才知道她姓邱,住在青渡西巷,丈夫前些日子在河边摔了一跤,之后一直说梦见旧水,想求一张安睡符。
陆听春听完,第一反应是看顾行舟。
顾行舟道:“不能写符。”
邱娘子一听,立刻紧张:“是不是不能求?”
陆听春笑了一下:“不是,是我现在不能写。先说说他梦见什么。”
邱娘子小心进门,坐在门边。
她说得很零碎。
她丈夫只是夜里惊醒,说听见河底有人敲木板,醒来时满头冷汗。家里人以为是撞了邪,去河边烧纸也没用。后来听说春信铺重新开门,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来了。
顾行舟站在陆听春身侧,听得很静。
陆听春没有让人点灯,也没有开旧账。
他只是问:“摔在哪一段河?”
“西渡口。”
“什么时候?”
“谷雨前一日。”
陆听春和顾行舟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