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一日,正是四时山总账裂口将开的时候。
青渡灯虽稳,但旧岁井、河道、水脉都受过牵动。西渡口离旧岁井不远,可能只是被余波惊到。
邱娘子见他沉默,脸色更白:“陆老板,是不是很麻烦?”
陆听春摇头:“不算大事。”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补了一句:“但要看。”
顾行舟道:“我去。”
邱娘子愣了一下:“顾公子去?”
陆听春笑道:“顾公子现在是本铺看水兼修凳兼代笔伙计。”
邱娘子被他说得茫然,却下意识松了口气。
顾行舟已经取了外衫。
陆听春也站起来。
顾行舟看他:“你不去。”
“我就在门口看一眼。”
“不行。”
“顾先生。”
“你上午写了字。”
陆听春:“……”
周老头在门口听见,立刻帮腔:“写了字还乱跑?坐着。”
阿圆也道:“陆老板,我帮你看顾公子去。”
陆听春看着这几个人,忽然觉得自己的春信铺已经完全不是自己说了算。
最后去西渡口的是顾行舟和阿圆。
周老头不放心,也跟着去了,说自己只是去看看河边有没有人乱倒水。邱娘子自然跟在后头。
陆听春留在铺子里。
铺子一下安静下来。
他坐在柜台后,看着同纸灯旁边那几张纸。
春。
一。
人。
还有顾行舟写的那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这些纸比从前任何一张春令都轻,却也更像他该留下的东西。
不多时,顾行舟回来了。
阿圆走在他身边,一脸严肃,手里还捧着一块湿漉漉的小木片。
“陆老板,河边真的有东西。”
陆听春坐直些:“什么东西?”
顾行舟把木片放到柜台上。
那是一块从旧船上剥下来的板,边缘泡得发黑,背面有一道很浅的账纹,已经快散了。
周老头跟在后头道:“西渡口旧船板,不知什么时候卡在石缝里。谷雨那夜涨水,被水打得咚咚响。邱家那小子摔跤时撞了头,夜里记着这个声音,才总梦见有人敲板。”
陆听春看向木片上的账纹。
“旧岁井余波?”
顾行舟点头:“很浅。”
“能处理?”
“已经斩了。”
“你斩了?”
“用剑鞘。”
陆听春笑了:“顾公子现在很会区分。”
顾行舟道:“你说过。”
阿圆立刻道:“顾公子没有拔剑!只是用剑鞘敲了一下,那声音就没了。”
周老头补充:“邱娘子哭了半天,说终于不是鬼。”
陆听春点点头:“那就好。”
顾行舟拿出一张纸。
“她想要一张安睡的话。”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已经坐到柜台前,提笔写了两行字:
西渡旧板,水响惊梦。无邪,无鬼,夜可安眠。
字依旧硬,却清楚。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低声道:“顾公子,这可比安睡符有用。”
顾行舟把纸晾干:“给她。”
“嗯。”
阿圆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道:“原来有时候不用符,也能让人安心。”
陆听春点头:“对。”
周老头哼道:“有时候就是木板响,非要吓自己。”
陆听春慢慢道:“也不全是吓自己。人听见自己不懂的声音,总会怕。”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看着那块旧船板,声音轻些:“写清楚就好了。”
顾行舟把纸折好,交给邱娘子带走。
邱娘子捧着那张纸,像捧着一盏灯。
她走前反复道谢,陆听春只笑了笑,让她回去把木板烧了,夜里若再梦见,就把纸压在枕边。
等人走后,阿圆忽然问:“陆老板,这算不算旧账?”
陆听春想了想:“算一点点。”
“那顾公子是不是接旧账了?”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也看着他。
片刻后,陆听春笑了一下:“不算接。算看见一块木板。”
阿圆似懂非懂:“那以后我害怕,也先看看是不是木板?”
“对。”陆听春道,“先看是不是木板,再说是不是旧账。”
周老头点头:“这话好,明日写门口。”
陆听春:“……”
他不过说了一句,怎么又要写门口。
顾行舟倒是认真想了想:“太长。”
周老头道:“那你写短点。”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无奈:“写什么?”
顾行舟道:“先看人。”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继续:“后看账。”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
阿圆小声念:“先看人,后看账。”
周老头摸了摸下巴:“行,比你那些春令好懂。”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忽然笑了。
“顾先生今日这句,倒很像样。”
顾行舟道:“你说的。”
“我只说过先看木板。”
“意思一样。”
“哪里一样?”
顾行舟看着他:“你一直是这个意思。”
陆听春的笑意轻轻停住。
他忽然想起平芜、花朝、青渡、北顾,想起总账影,想起孟观衡那句“若无人可衡,则影为衡”。
他们一路费尽力气,好像就是为了把这个顺序倒回来。
先看人。
后看账。
陆听春低声道:“那就写吧。”
顾行舟铺纸,提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先看人。
后看账。
六个字写完,笔画仍硬,却很清楚。陆听春把它拿起来,看了许久。
“挂门口?”
顾行舟问。
陆听春摇头。
“挂柜台后。”
顾行舟点头。
于是,这张字也被夹到了同纸灯旁边。
春、一、人、人、先看人,后看账。
柜台后越来越挤。
却没有人觉得乱。
夜里,陆听春站在那几张纸前,看了很久。
顾行舟关好门,走到他身旁。
“累了?”
“有点。”
“手疼?”
“一点。”
“名字呢?”
陆听春笑了:“今日名字不疼。”
顾行舟低声道:“那就好。”
陆听春看着那张“先看人,后看账”,忽然道:“顾行舟。”
“嗯。”
“等我去问令台见陆停云名痕的时候,把这张也带上吧。”
“好。”
“还有春。”
“好。”
“还有一。”
“好。”
“还有人。”
顾行舟看着他:“你的,还是我的?”
陆听春一怔,随后笑了。
“都带。”
顾行舟点头。
“好。”
同纸灯在旁边轻轻亮着,把那几张纸都照得温温的。
铺外,青渡河夜水慢慢流过。
这一次,陆听春没有再听见旧账的声音。
只听见一个很轻的、属于人间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