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重新学。”
“所以你教我?”
顾行舟停了一下:“可以。”
陆听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行舟看着他,眼神很平,却没有半点玩笑。
“你教过我记账。”他说,“我教你写字。”
陆听春的笑意慢慢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那你这个先生,字也一般。”
“能看清。”
陆听春低头笑。
“行,能看清的先生。”
雨到午后终于停了。
阿圆一听说陆听春写完了,立刻从陈娘子那里跑来,脚下还踩着小水坑,啪嗒啪嗒进门。顾行舟刚要提醒她慢点,她已经自己停住,站在门口把鞋底蹭干净,才小心进来。
“我可以看吗?”
陆听春道:“看吧。”
阿圆跑到柜台前,仰头看着那张“一”字纸。
看了好一会儿,她认真道:“很好。”
周老头跟在后头进来,闻言哼了一声:“你看得懂什么?”
“我看得懂一!”阿圆很不服气,“就是一。”
周老头眯眼看了看,也没挑出太多毛病,只道:“比昨天那个春直。”
陆听春叹气:“老周,我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周老头把饭盒往柜台上一放,“今日雨天,吃点热的。”
顾行舟打开一看,不是馄饨,是小米粥和两碟小菜。
周老头解释得很随意:“你手伤着,别吃太油。”
陆听春看着那碗粥,笑了笑:“老周,你这关心人方式也挺别扭。”
周老头立刻瞪他:“谁关心你?我是怕你吃坏了赖我的馄饨。”
顾行舟道:“多谢。”
周老头被顾行舟一谢,又别扭起来,转头去看同纸灯旁的字。
“明日还写?”
“写人。”阿圆抢答。
周老头嫌弃道:“这字更难。顾小哥,你看着他,别写多。”
顾行舟点头:“嗯。”
陆听春发现,自己如今写一个字,都要被全镇安排进计划。
可他没有觉得烦。
至少目前没有。
傍晚时,第三封补录来了。
这次不是平芜案的重证,只是岁录司送来的确认函,说明第一、第二封补录已经入平芜案卷,并标注“陆听春已确认;第五条陆停云名痕延后”。末尾还有一行温清芜的转告:
“听说你今日写了一字,不必回信。写得慢些。”
陆听春看完,忍不住笑道:“四时山消息传得也太快。”
顾行舟神色如常:“我传的。”
陆听春转头:“你什么时候传的?”
“你午睡时。”
“你又背着我传灯?”
“告诉温司主,免得她担心。”
“只告诉温司主?”
“还有林知年。”
“还有呢?”
“沈微明。”
陆听春:“……”
难怪。
他说不定半个四时山都知道自己今天写了个“一”。
顾行舟看他神色,补了一句:“没说字歪。”
陆听春抬手按了按眉心。
“顾公子,我是不是还得谢你留情?”
“可以。”
陆听春被他噎得笑起来。
夜里关门后,陆听春难得没有立刻去睡。
他坐在柜台后,看着一字纸和春字纸并排挂着。
顾行舟把门板合好,回头见他还在看,问:“在想明日的人字?”
“不是。”
“那想什么?”
“想陆停云。”
顾行舟走到他身旁,没有坐下。
陆听春低声道:“我今日写一的时候,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给他写过什么。”
“你没见过他。”
“嗯。”
“以后可以写。”
陆听春抬眼:“写给一缕名痕?”
“也是他留下的。”
陆听春安静片刻。
“那写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写春。”
陆听春笑了:“已经写了。”
“那就带去。”
陆听春看向灯旁那张歪歪斜斜的春字。
“你真觉得该带?”
“嗯。”
“还有这个一?”
顾行舟道:“也带。”
“为什么?”
“让他知道你重新开始写了。”
陆听春垂眼,许久没有说话。
柜台后的灯火温温亮着。
同纸灯,小木牌,春字,一字,糖盒,账本,全都挤在一处,像一堆杂乱却安稳的证。
陆听春轻声道:“顾行舟。”
“嗯。”
“如果那名痕什么都不会回应呢?”
顾行舟道:“那你也写过了。”
“如果我见了以后更难受呢?”
“我陪你回来。”
“如果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顾行舟停了一会儿。
“可以先叫陆停云。”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看着他:“其他的,慢慢想。”
陆听春笑了一下。
“你现在真的很喜欢慢慢。”
顾行舟道:“因为有用。”
陆听春点头:“是,有用。”
外头雨后的河声比白日更清。
青渡镇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周老头的馄饨摊也收了,阿圆家的窗里还有一点光,大约是陈娘子在收针线。
春信铺里,顾行舟给陆听春换了药,又照旧把药碗递给他。
陆听春低头看药:“写了一个字,也不能少喝?”
“不能。”
“顾先生未免太严。”
顾行舟看着他。
“顾先生?”
陆听春慢悠悠道:“不是你要教我写字?”
顾行舟安静片刻,像认真认下了这个称呼。
“嗯。”
“嗯什么?”
“喝药。”
陆听春:“……”
这先生不当也罢。
喝完药,顾行舟从糖盒里拿糖。
陆听春忽然道:“我要今日那张。”
顾行舟从糖纸格里找出那张画着“一”的糖纸。
“这个已经吃过。”
“我知道。”陆听春道,“拿来看看。”
顾行舟递给他。
陆听春用没有受伤的指背轻轻压了压那张糖纸,像压平一张很小的卷。
“一。”他低声念。
顾行舟坐在对面,看着他。
陆听春把糖纸折好,又放回去。
“明日让阿圆画个人。”
顾行舟点头:“好。”
陆听春起身回里间时,顾行舟已经把长凳上的垫子放平。
他看了一眼,忽然道:“顾行舟。”
“嗯。”
“今晚别等我睡着再睡。”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靠在里间门边,神色很平和。
“我知道你在。”
顾行舟静了一会儿。
“好。”
陆听春进了里间。
片刻后,外间传来长凳轻轻受力的声音。
顾行舟真的躺下了。
同纸灯亮着。
春字纸和一字纸在灯旁轻轻晃了一下。
这一夜没有旧梦。
只有半夜时,雨后的风不知从哪条缝里钻进来,门内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顾行舟醒了一瞬,又听见里间呼吸平稳,便闭上眼。
柜台后的灯稳稳亮着。
一字横在纸上,浅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