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一章亲名
碎无春的前一夜,春信司没有熄灯。
后堂灯阵照了整整一夜,四页残账悬在半空,像四片被雨水浸过又烘干的旧纸。平芜页最不安稳,边缘偶尔渗出一点暖雨;花朝页安静些,只在子时前后漫出一缕桃花香;青渡页旁放着周老头的馄饨账,倒是稳得出奇,像那本账比什么封令都管用。
北顾页一直没有大动静。
只是顾行舟每次从它旁边走过,页角都会浮出一点霜。
陆听春坐在长案边,看见第三次时,忍不住道:“顾公子,它好像很惦记你。”
顾行舟看了一眼北顾页:“不必理。”
“不理不礼貌。”
“它也没礼貌。”
陆听春笑了一声。
他手上还缠着白布,右腕有禁笔绳,左手指腹也包着一小圈,整个人难得看起来像个真正需要养伤的人。只是他坐在那里,眼睛却没闲着,一会儿看残账,一会儿看合卷,一会儿又看顾行舟怀里的无春笔。
顾行舟被他看得停下动作。
“你想拿?”
“不拿。”
“想看?”
“看过。”
“那你看什么?”
陆听春慢悠悠道:“看你把它藏得稳不稳。”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无春笔被青布和白带缚了三层,外面又压着春信符,按理说已经不能再动。可这东西毕竟是旧账笔,谁也不敢真说它安稳。
顾行舟道:“稳。”
陆听春点头:“那就好。”
顾行舟看着他。
“你紧张?”
陆听春笑了下:“你今日问过三遍了。”
“你每次答得都不一样。”
“那这次答一个新的。”陆听春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后堂上方的灯影,“有点。”
顾行舟没有说“别紧张”。
他在陆听春身侧坐下,将停雪横在膝上。
“怕碎不成?”
“也怕碎成。”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低声道:“无春笔跟了我很多年。虽然它把我扯进不少麻烦,也让我差点被总账盯死,可青渡、花朝、旧渡,都是它陪我写下来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笑意很淡。
“真要碎它,倒也不是一点不舍得。”
顾行舟安静片刻,道:“碎的是笔,不是那些事。”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看着灯阵中的几样旧物:“青渡在,花朝在,平芜的名字也在。笔碎了,它们还在。”
陆听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顾公子,现在很会劝人。”
顾行舟道:“有用?”
“有一点。”
“那我再说。”
陆听春忍不住笑出声:“倒也不必这么实诚。”
后堂外,沈微明抱着一摞新封好的灯符走进来,刚好听见这句。他看了看陆听春,又看了看顾行舟,脚步一顿。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陆听春抬眼:“你若把药端来了,就不是时候。”
沈微明笑道:“那我来得正好,我没端药。”
他把灯符放到长案边,顺手理了理青渡证物旁那本馄饨账。周老头的字写得很大,翻开时“二十六碗”几个字格外醒目。
沈微明看了一眼,忍不住道:“师兄,你这账欠得挺有分量。”
陆听春道:“你也想入账?”
沈微明立刻合上账本:“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知年从门外走入,正好听见,平静道:“看见了也可照录。”
沈微明低声道:“林司主,您真是无处不在。”
“碎无春前,岁录司必须无处不在。”林知年把卷册放下,“问令台暂令已入合卷,三司封印也齐了。明日卯时布台,辰时碎笔。”
陆听春看向窗外。
雨后的夜色沉沉,远处问令台方向隐约有一点青光。那里今夜也有人守着,问令铃被重新悬好,初账石壁已拓完,台下旧室暂封。到了明日,四页残账、三司合卷、人间证和无春笔,都要移到问令台上。
那里曾经写满顾行舟的名字。
明日,要在那里碎掉无春。
温清芜随后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陆听春一看见那碗药,眼神便很自然地移开。
顾行舟已经接过来。
“喝。”
陆听春看向他:“这次连师姐都不说话了?”
温清芜道:“说了也由顾公子递。”
陆听春:“……”
他接过药,低头喝了。
药还是苦。
苦得很熟悉。
顾行舟递了一颗糖过来。
陆听春看着那颗糖:“这次又是谁送的?”
“周老头包裹里带来的。”
陆听春一怔。
糖纸粗糙,包得很不讲究,边角还沾了点馄饨摊常有的面粉。陆听春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把糖含进嘴里。
甜味比春信司药房的桂花糖粗糙许多,却很实在。
他轻声道:“老周还挺大方。”
顾行舟道:“他说糖钱另算。”
陆听春差点被糖呛住。
沈微明没忍住笑了一声,温清芜也低头轻轻抿了一下唇。
这一点笑意很快散去。
因为后堂中央的合卷亮了一下。
卷面上那行“碎无春,可择日”慢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细的一行字。
——碎笔前,笔主不可离众证。
顾行舟立刻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举起两只手:“我没动。”
林知年低头记录。
温清芜道:“今夜你便留在后堂。”
陆听春倒是没有反对:“好。”
顾行舟道:“我也留。”
温清芜点头。
没有人觉得意外。
后半夜,春信司弟子在后堂一侧铺了软榻。
陆听春原本不困,却被温清芜、林知年、沈微明和顾行舟四个人看着,只能躺下。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顾行舟在不远处坐下,停雪放到手边,无春笔也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灯影从帐外透进来。
陆听春闭着眼,道:“顾行舟。”
“嗯。”
“你明日持笔,会怕吗?”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怕手不稳。”
陆听春睁开眼。
顾行舟坐在灯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握剑很稳,包扎很稳,扶他时也很稳。可明日要持的不是剑,是一支会认账、认人、认旧错的笔。
陆听春轻声道:“你手很稳。”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笑了下:“至少比我包扎稳。”
顾行舟沉默片刻,道:“这倒是。”
陆听春:“……”
他又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困意终于慢慢漫上来。
顾行舟低声道:“睡吧。”
陆听春闭上眼:“若我梦里应了什么不该应的——”
“我叫你。”
“叫几遍?”
“一直叫。”
陆听春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我睡了。”
顾行舟应了一声。
“嗯。”
灯阵里的四页残账轻轻晃着。
这一夜,陆听春没有梦见问令台,也没有梦见平芜。
他梦见青渡镇的春信铺。
铺门开着,铜铃挂回门上,周老头在外头骂他欠账,阿圆撑着那把修好的伞从街上跑过。顾行舟坐在柜台后,低头削一根伞骨。无春笔放在柜上,却不是裂开的模样,而像一截干枯的旧枝,枝头落了一点春雨。
梦里有人敲了敲门。
笃。
他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那人没有进来,只把一张旧纸放在门槛上。
纸上写着两个字。
听春。
陆听春醒来时,天还没亮。
顾行舟坐在榻边。
“醒了?”
“嗯。”
“梦见什么?”
陆听春看着还未完全亮起的窗纸,过了一会儿道:“梦见有人把名字还给我。”
顾行舟没有追问。
只是把温水递给他。
“辰时前,还能再睡半刻。”
陆听春接过水,却没喝。
“睡不着了。”
顾行舟道:“那坐一会儿。”
陆听春点头。
他们就这样在灯阵旁坐到天亮。
卯时,问令台布阵。
三司弟子一早便到了台下。
问令台昨夜被重新清理过,裂开的石阶没有补平,只用春信灯照住裂痕。那些血写的“顾行舟”已经被顾行舟亲手擦去,只留了一点极淡的痕,石纹里隐隐泛红。
陆听春走到台下时,还是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
顾行舟站在他旁边,道:“擦不干净。”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那就留着吧。”
顾行舟道:“嗯。”
问令台中央,三司合卷悬在铃下。
四页残账各据一方,平芜在东,花朝在南,青渡在西,北顾在北。每一页旁边都放着对应的人间证。
平芜旧名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