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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问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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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问铃

问令铃响得很急。

第一声还在远处,第二声便像贴着后堂的门响起来。

铛——

铛——

春信司后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晃动,刚刚安稳下来的四页残账又在后堂里震起来。平芜页边缘渗出细雨,花朝页旧水翻涌,青渡页上的新历残纸无风自翻,北顾页则再次浮起一层薄霜。

陆听春转身就往后堂走。

顾行舟伸手拦了一下。

“慢点。”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问令铃不会等我慢。”

“你会摔。”

陆听春原本想回一句,可脚下青石被雨洗过,确实有些滑。他默了默,还是把步子放慢半分。

顾行舟也跟上。

两人回到后堂时,温清芜、林知年和沈微明都已经站了起来。长案中央,那些人间证一一亮着,旧名灯、莲花灯残骨、停雪剑录、阿圆的生辰纸都被灯光托住,可灯阵上方却多了一道灰白色的空痕。

那空痕悬在四页残账之间,像少了一枚印。

林知年抬头看着那道空痕,脸色罕见地沉。

“问令台在催第四证。”

陆听春道:“掌衡?”

“是。”

沈微明低声道:“初账说,四司若缺,其余三司可暂代。但看来暂代之前,得先说明掌衡为何缺位。”

温清芜抬灯照向那道空痕。

空痕没有散。

反而在灯下浮出一行字。

——衡不在,谁定疑?

后堂里安静一瞬。

紧接着,远处掌衡司方向那点灰灯又亮了一分。

顾行舟看向窗外。

“有人在掌衡司。”

“不一定是人。”陆听春低声道,“也可能是旧账盘在自己找掌衡。”

问令铃又响。

铛。

这一次,四页残账同时往中央收了一寸,像要被那道灰白空痕吸过去。

温清芜立刻压灯:“春信司照因!”

林知年翻开岁录卷:“岁录司记实!”

门外掌罚司弟子举起黑令:“掌罚司止害!”

三道力量落下,残账停住。

可只停了一息。

空痕再次亮起。

——无衡,不成众证。

沈微明脸色变了:“它不认三司暂代?”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忽然道:“不是不认。”

温清芜看向他。

陆听春慢慢道:“它在问,掌衡这一司,为什么不能再独定。”

林知年眉心微动。

“需要给掌衡缺位之证。”

“对。”陆听春抬眼,看向掌衡司方向,“谢无因逃了,掌衡司停令,这些只是结果。问令台要的是因。”

顾行舟道:“因在掌衡司。”

陆听春道:“旧账盘。”

温清芜立刻道:“你不能去。”

陆听春偏头看她,还没说话,顾行舟先开口:“我去。”

温清芜看向顾行舟。

北顾残页随他这句话亮了一下。

陆听春皱眉:“你也不能单独去。”

顾行舟道:“我不单独。”

“跟谁?”

顾行舟看向沈微明。

沈微明一怔,随即指了指自己:“我?”

顾行舟道:“你话多。”

沈微明:“……”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声。

顾行舟继续道:“能拖住旧账。”

沈微明叹了口气:“顾公子前一句像骂我,后一句又像夸我。”

“都是事实。”

林知年道:“我也去。”

陆听春看向他。

林知年合上岁录卷:“掌衡司缺位之因,需要岁录司亲眼记。”

温清芜沉吟片刻,道:“我留守后堂。四页残账不能离灯阵。听春也留下。”

陆听春:“师姐,我还没说话。”

“你想说的话,昨夜已经被写在门口了。”温清芜看着他,“不许以‘只是看看’为由违反前三条。”

沈微明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陆听春闭了闭眼:“那张纸怎么还没撕?”

顾行舟道:“写得很全。”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再争。

问令铃又响了一声。

后堂外,掌衡司方向那盏灰灯更亮。

顾行舟握住停雪,转身之前,看了陆听春一眼。

陆听春知道他想说什么,先一步道:“我不去。”

顾行舟没有立刻信。

陆听春把两只缠着白布的手抬了一下:“不写,不碰,不乱走。”

“若无春动?”

“叫你。”

顾行舟皱眉。

陆听春改口:“叫师姐。”

温清芜道:“我在。”

顾行舟这才点头。

他和林知年、沈微明离开后,后堂显得空了一些。

陆听春坐回灯阵旁的椅子上,看着四页残账。

北顾页还残留着顾行舟离开时留下的一点霜气,像舍不得散。

温清芜站在长案另一侧,低声道:“担心?”

陆听春道:“有一点。”

“顾公子比你稳。”

“所以更担心。”

温清芜看向他。

陆听春笑了一下:“稳的人若被账拉动,通常是账真的很重。”

温清芜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春信灯又往北顾页前移了一寸。

掌衡司比先前更暗。

顾行舟三人赶到时,主堂外满地碎石,旧账盘留下的裂痕还未被封住。那盏灰灯就悬在账盘残影上方,没有灯架,也没有灯芯,只是一团灰白色的光。

光下,掌衡司的旧石案自己浮了起来。

石案上有一道空位。

像等人落座。

沈微明刚迈进门,便低声道:“这场面不太欢迎人。”

林知年道:“照录:掌衡司旧账盘残处,灰灯自燃,旧案浮起,似待掌衡。”

沈微明看他:“林司主,你真是一刻也不停。”

林知年:“这就是我来的原因。”

顾行舟没有说话。

他一步走进主堂,腰间停雪立刻结霜。

灰灯下浮出一行字。

——掌衡缺位,谁继衡?

顾行舟冷冷道:“没人继。”

灰灯停了一瞬。

沈微明低声道:“顾公子,它问的是掌衡,不是让你顶嘴。”

顾行舟道:“我答了。”

林知年竟点头:“也算问答。”

灰灯晃了一下。

第二行字浮出。

——无衡,疑账不定。

林知年上前一步:“岁录司记,掌衡司主谢无因融令入账、强开总账、挟四页疑账逃逸。掌衡一司,现不可独定。”

灰灯静了片刻。

下一瞬,旧账盘裂痕里涌出几道灰线,直冲林知年手中的岁录卷。

顾行舟出剑挡住。

剑锋没有斩断灰线,只把灰线压在地上。

林知年笔不抖,继续写。

“掌衡失信,非掌衡之位无用,乃独定之权失衡。”

沈微明眼睛一亮。

“林司主这句好。”

林知年道:“事实如此。”

灰灯忽然大亮。

石案上的空位开始生出一层细密账纹,像要把林知年的话吞进去。

沈微明立刻抬灯符:“春信司证,掌衡不可独定!”

青光落下,账纹退了一寸。

可还不够。

灰灯继续问:

——既不可独定,谁共衡?

顾行舟抬眼。

这个问题,不能由他答。

他不是四时山的人,不在四司内,答了也不会被认。

沈微明也意识到了,脸色一沉:“它要后堂那边答。”

林知年道:“传话。”

沈微明立刻甩出春信灯符。

灯符化作一缕青光,穿过掌衡司破损的屋顶,直奔春信司后堂。

后堂里,春信灯忽然一亮。

温清芜抬手接住灯符,符中传出沈微明的声音:

“旧账盘问——既不可独定,谁共衡?”

四页残账齐齐一震。

陆听春抬头:“谁共衡。”

温清芜看着那道灰白空痕:“春信、岁录、掌罚。”

“不够。”陆听春道,“它知道三司在。它问的是众证。”

他看向长案上那些小小的证物。

旧名灯,腰牌拓印,生辰纸,停雪剑录,旧岁井封线。

还有那张刚刚送到、还没来得及展开的青渡包裹。

那是春信司弟子从青渡镇带回来的。

外层油布还沾着水气,显然是赶路赶得很急。

陆听春忽然道:“打开。”

温清芜亲自拆开油布。

里面不是春信铺的铜铃。

也不是阿圆的伞。

最上面放着一本油纸包住的旧账。

封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陆小子馄饨账。

陆听春:“……”

温清芜沉默了一下。

“周掌柜送的?”

旁边弟子小声道:“是。周掌柜说,这个最能证明陆师兄在青渡镇活得像个人。”

陆听春闭了闭眼。

这种话,确实很像周老头说的。

温清芜翻开第一页。

二十六碗馄饨。

后面密密麻麻记着日子。

再往后,还有周老头另写的一行:

——陆听春欠账会赖,救人不赖。

温清芜眼底微动。

陆听春没有笑。

他看着那行字,胸口有些说不上来的酸涩。

油纸包里还有几样东西。

陈娘子写的伞条。

阿圆画的小伞。

黄老头留下的船钱半张欠据。

春信铺门口铜铃的拓印。

每一样都很小。

小得不像能对抗四时账。

陆听春却慢慢站了起来。

温清芜皱眉:“听春。”

“我不去。”陆听春道,“我答。”

他走到灯阵边,没有碰任何卷,也没有拿笔,只站在那些人间证旁边。

春信灯符悬在半空,等他的声音。

陆听春看着那盏灯符,开口道:

“春信照因,岁录记实,掌罚止害。”

他停了停。

“人间作证。”

灯符一亮。

陆听春继续道:

“平芜有未及记下的名字,花朝有愿意记痛的人,青渡有欠账、有伞、有铜铃,北顾有一柄削过伞骨的剑。”

温清芜眼底轻轻一动。

陆听春的声音不高,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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