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莲花灯残骨。
青渡馄饨账、伞条和铜铃拓印。
北顾停雪剑录。
陆听春看见北顾那边,停雪并没有放进去。
顾行舟仍佩着剑。
证中只有林知年昨夜写好的剑录,和一小截削伞时剩下的竹篾。
陆听春挑眉:“竹篾也在?”
顾行舟道:“人间证。”
陆听春笑了。
温清芜站在春信灯旁,林知年站在岁录卷旁,掌罚司的人持黑令守在另一侧。沈微明负责引灯,难得没有多话。
辰时将近。
山雾从问令台下慢慢退开,雨后的阳光很淡,照在铃上,铃身泛出一点旧铜色。
顾行舟取出无春笔。
青布打开,白带未解。
无春笔比前一日裂得更明显,笔身上那道长痕几乎贯穿始终,笔尖残缺。它安静地躺在顾行舟掌心,没有挣扎,也没有震动。
像终于走到了自己该停下的地方。
陆听春看着它。
许久后,低声道:“辛苦了。”
无春笔没有反应。
顾行舟却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笑了笑:“这句不是跟你说。”
顾行舟道:“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叫我会叫名字。”
陆听春怔了怔,随后笑了。
问令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铛。
时辰到了。
温清芜抬灯:“春信司照因。”
林知年展卷:“岁录司记实。”
掌罚司黑令落下:“掌罚司止害。”
顾行舟抬起右手。
掌心里那枚问令台暂令的铃纹浮现,淡淡一亮。
他低声道:“问令暂衡。”
四页残账同时亮起。
三司合卷翻开,卷面浮出陆停云信中那几句话。
——碎笔需以旧账为引,以护笔者为证,以笔主亲名为断。
陆听春站在三步之外。
禁笔绳缠着右腕,双手都未碰笔。
顾行舟持笔,站在台心外半步。
温清芜道:“开始。”
顾行舟将无春笔横于合卷之上。
笔未落纸,只悬在半空。
三司合卷问:
——笔主何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陆听春。
陆听春看着那支笔,声音平稳。
“陆听春。”
无春笔轻轻一震。
没有叩响。
像是在认。
合卷又问:
——何人持笔?
顾行舟答:“顾行舟。”
卷面微亮。
第三问浮出。
——顾行舟何人?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也看他。
这一次,他没有替他答。
顾行舟低头看着掌心的无春笔,声音很清楚。
“护笔者。”
他顿了顿。
“也是未付工钱的伙计。”
沈微明在旁边死死低下头。
林知年的笔尖极稳地写了下去。
合卷没有拒绝。
甚至问令铃轻轻响了一下。
铛。
第四问浮出。
——何证?
温清芜抬灯:“春信证因。”
林知年落笔:“岁录证实。”
掌罚司持令:“掌罚止害。”
顾行舟掌心铃纹亮起:“问令证衡。”
四页残账旁的人间证一一亮了。
旧名灯里,平芜亡者的名字微微浮动。
莲花灯残骨散出一点淡淡花香。
馄饨账翻开,停在“二十六碗”那页。
竹篾轻轻一晃,像风里撑开一把旧伞。
合卷上,最后一问缓缓浮出。
——陆听春,可断无春否?
这一问落下,问令台四周忽然静得厉害。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无春笔。
这支笔跟了他多年。
从四时山到青渡镇,从春信铺到旧岁井,从花朝渡到掌衡司。它曾让他背下旧账,也曾让他救过人。如今它裂了,旧账仍在,人间证也在。
陆停云说,若笔裂,莫修。
碎之。
顾行舟握着笔,指节微微发白,却没有催。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我在。”
“你答。”
陆听春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向合卷,声音清楚而缓慢。
“陆听春,断无春。”
无春笔骤然亮起。
裂纹从笔尾一路蔓到笔尖。
顾行舟手腕一沉。
合卷、残账、问令铃、人间证同时亮起,所有光都汇到那支裂笔上。
下一瞬,笔身发出第一声裂响。
咔。
陆听春指尖猛地一颤。
顾行舟立刻抬眼。
“陆听春。”
陆听春脸色白了一点,却答得很快。
“我在。”
第二声裂响随之而来。
咔。
这一次,四页残账同时翻动。
平芜页里暖雨骤落,花朝页旧水漫上台阶,青渡页新历纸四散飞起,北顾页雪风扑向顾行舟。
温清芜急声道:“稳住!”
沈微明引灯,林知年落笔,掌罚司黑令压下。
顾行舟握着无春笔,手背青筋绷起,仍没有松。
笔裂到第三寸时,合卷上忽然浮出一道灰字。
不是三司合卷的字。
是谢无因的字。
——无春碎,衡心空。
——陆听春,你真舍得让他补上吗?
顾行舟脸色一冷。
陆听春也看见了。
那灰字里带着谢无因的声音,像从半页被带走的疑账里传来。
北顾残页骤然亮起,顾行舟掌心的暂令铃纹被拉得一烫。
陆听春眼神一变。
谢无因不是要拦碎笔。
他是等无春碎到一半,旧衡将空未空之时,再把顾行舟推向新心。
顾行舟低声道:“别理。”
陆听春向前半步。
温清芜立刻道:“听春!”
陆听春没有再往前。
他只是看着顾行舟,一字一句道:
“顾行舟。”
顾行舟抬眼。
“别应。”
顾行舟看着他。
无春笔在他手里裂得更深,灰字还在合卷上翻涌,北顾页雪风缠着他的手腕,像要把他和暂令一同拖进衡心空位里。
陆听春又叫了一遍。
“顾行舟。”
顾行舟手腕上的灰线骤然一停。
“我在。”
陆听春抬起被白布缠住的左手,指向长案西侧那本馄饨账。
“你工钱还没领。”
顾行舟看着他。
然后,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他低头,握紧无春笔。
“不入账。”
第三声裂响落下。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