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共衡?”
他看向那本馄饨账,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一个司主,不是一支笔,也不是一柄剑。”
“是所有不肯被写成一句罪名的人。”
灯符骤然大亮,带着他的声音飞回掌衡司。
掌衡司主堂内,青光落下。
陆听春的声音在灰灯下响起。
“是所有不肯被写成一句罪名的人。”
灰灯猛地一晃。
旧石案上的空位裂开一道细纹。
顾行舟抬眼。
林知年迅速将这句话写进岁录卷。
沈微明笑了一下:“师兄这话说得真像师兄。”
灰灯停了很久。
久到主堂里的灰气都似乎凝住。
然后,石案上浮出新的字。
——众证可衡,须有暂令。
沈微明脸色一变:“它还要暂令。”
林知年皱眉:“掌衡司令已碎。”
灰灯下,那空位中慢慢浮出一枚虚影。
不是掌衡令。
是一枚旧得多的令。
令上刻着问令铃。
顾行舟道:“问令台。”
林知年道:“用问令台暂代掌衡。”
沈微明立刻道:“这得回问令台取令。”
顾行舟收剑:“走。”
“等——”
沈微明话没说完,顾行舟已经转身。
他只好跟上。
可三人刚要离开,灰灯忽然往下一沉。
旧账盘裂痕里探出一道细长灰线,直直指向顾行舟。
——护笔者持暂令。
沈微明脚步停住。
林知年也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皱眉:“我不是四司的人。”
灰灯浮字:
——故可暂代,不入掌衡。
沈微明低声道:“因为你不是四司的人,所以暂代掌衡不会变成新的掌衡独定。”
林知年补充:“也因为你是护笔者。”
顾行舟脸色并不轻松。
他想起陆停云信里那句:若你身侧已有可信之人,可请其代持。
代持无春。
代持暂令。
代持的东西越多,被账看见的也越多。
沈微明看出他的顾虑,道:“顾公子,这事得问师兄。”
顾行舟点头。
“问。”
灯符再一次飞回后堂。
这一次,沈微明的声音不再带笑。
“旧账盘问:护笔者持问令台暂令,暂代掌衡,不入掌衡。顾公子问——可否?”
后堂里所有人都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一时没有说话。
顾行舟问可否。
不是问四司。
是问他。
温清芜低声道:“护笔者持暂令,风险不小。”
“我知道。”
“但若他不持,三司合卷少一角。碎无春时,总账仍可能择新心。”
陆听春垂眼看着禁笔绳。
“我也知道。”
灯符安静地悬着。
陆听春忽然想起顾行舟在问令台前说,他是未付工钱的伙计,是被自己叫了很多遍的人。
账未清,不能入你的账。
如今这笔账,绕了一圈又落到他面前。
陆听春轻轻吸了一口气。
“告诉顾行舟。”
灯符亮起。
“可以。”
温清芜看向他。
陆听春继续道:“但暂令只是暂令。三日后碎笔结束,问令台收回,他也不入掌衡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还有,让他记得。”
沈微明的声音从灯符另一端传来:“记得什么?”
陆听春看着那本馄饨账,忽然笑了一下。
“工钱还没领。”
灯符把话送回掌衡司时,沈微明差点笑出声。
林知年笔尖一顿,又继续照录。
顾行舟听完,却只点头。
“好。”
三人赶回问令台。
雨后的问令台裂痕仍在,但铃声已经不急了,只一声一声,很慢地响着。
铛。
铛。
像在等人。
问令台下的初账石室已经由岁录司守住,台上问令铃悬在风里,青铜表面映着一点薄光。
顾行舟走上台阶。
他没有走到台心,只停在第三阶。
沈微明道:“再往上。”
顾行舟道:“够了。”
林知年看了看台阶,点头:“护笔者不入台心,较稳。”
顾行舟抬手,握住问令铃下垂着的旧绳。
绳很冷。
刚碰到,一股账气便顺着指骨往上爬。
顾行舟眉头都没皱,只道:
“暂借。”
问令铃轻轻一响。
铃下浮出一枚小小的青铜令影。
没有实物,只有光。
光落在顾行舟掌心,转瞬化作一道极淡的铃纹。
沈微明看见,松了口气:“成了。”
林知年立刻记录:“清明后第二日,问令台暂令由顾行舟代持,明定暂令,不入掌衡。”
顾行舟低头看掌心铃纹。
铃纹只停了一息,便隐入皮肤。
没有疼。
只是掌心有一点微微发热。
像握住了一声尚未响尽的铃。
他转身下台。
走到台下时,问令铃忽然又响了一下。
铛。
这一次,声音很轻,却传到了春信司后堂。
后堂中央,那道灰白空痕终于散去。
四页残账缓缓稳住。
人间证一一亮起。
馄饨账翻了一页,被风吹出很轻的纸声。
陆听春看着那本账,低声道:“这下真入大账了。”
温清芜道:“不好吗?”
陆听春笑了下:“就是有点对不起老周。”
“为什么?”
“他原本只是想催我还钱。”
话音刚落,门外有弟子匆匆进来。
“陆师兄,青渡还有一封信。”
陆听春抬头。
弟子把信递给温清芜,温清芜拆开,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顿。
“周掌柜写的。”
陆听春道:“念吧。”
温清芜低声念:
“陆小子,账本先借你用。若用坏了,回来赔。馄饨另算。
还有,顾小哥若在,告诉他,下次来不放葱。
春信铺门口的铃我让阿圆擦过了,回来自己挂。
别死外头。
周。”
后堂里静了一瞬。
沈微明不在,没人笑出声。
陆听春却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低下头,像只是去看自己包好的手。
温清芜没有打扰他。
过了片刻,顾行舟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
陆听春抬眼。
“暂令拿到了?”
顾行舟点头。
“嗯。”
“顺利?”
“嗯。”
陆听春看向他的手:“给我看看。”
顾行舟走近,摊开掌心。
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被白布包着的左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很轻。
像碰一声没有响出来的铃。
顾行舟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收回。
陆听春道:“烫吗?”
“有一点。”
“疼吗?”
“不疼。”
“这次信你。”
顾行舟低声道:“周老头来信了?”
“嗯。”陆听春笑了一下,“他说你下次去,不放葱。”
顾行舟点头。
“好。”
陆听春看着他,忽然觉得后堂里这些乱七八糟的账、灯、残页、旧物,都在这一声“好”里轻了一点。
就在这时,四页残账中央的三司合卷忽然亮起。
问令台暂令归位,众证补足。
卷面上,缓缓浮出一行字。
——碎无春,可择日。
温清芜抬眼。
林知年从门外进来,正好看见这行字,立刻提笔记录。
沈微明也匆匆赶回,喘着气道:“问令台稳了。”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半晌没有说话。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
“择日?”
温清芜道:“越快越好。谢无因带着半页疑账在外,谷雨前总账还会有变。”
沈微明掐算了一下:“明日是清明后第三日,宜破旧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听春身上。
陆听春低头看向被青布包着的无春笔。
那支笔安静得出奇。
像也知道自己快要走到尽头。
过了片刻,陆听春抬眼,看向顾行舟。
“明日?”
顾行舟看着他。
“我持笔。”
陆听春点头。
“我答名。”
“嗯。”
“若我听不见——”
顾行舟接得很快:“我叫你。”
陆听春笑了笑。
“叫几遍?”
顾行舟道:“叫到你听见。”
后堂里灯火轻轻晃动。
无人说话。
窗外雨后初晴,檐上最后一滴水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青石上。
像某支旧笔,终于敲完了最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