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九章众证
雨下了一夜。
不大,却一直没有停。
春信司后堂的灯也亮了一夜。四页残账悬在灯阵里,灯火照着纸面破碎的边缘,偶尔有一缕灰气渗出来,便立刻被春信灯压回去。
陆听春睡得不深。
他靠在软榻上,身上披着顾行舟的外衫。起初只是闭眼歇一会儿,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竟真睡了过去。梦里没有平芜,也没有账页,只听见雨声。
雨落在春信司的瓦上。
落在青渡镇的春信铺檐下。
落在问令台断裂的石阶上。
他在梦里听见有人叫他。
“陆听春。”
他应了一声。
“我在。”
睁开眼时,顾行舟就坐在不远处。
停雪横在他膝上,无春笔用白带缚着,放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后堂灯火很浅,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雨声从窗外进来,他却像一直醒着。
陆听春缓了一会儿,才道:“你又叫我了?”
顾行舟看过来:“嗯。”
“笔动了?”
“没有。”
陆听春怔了一下:“那你叫我做什么?”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四页残账。
“刚才雨声重,你皱眉了。”
陆听春安静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
“顾公子,你现在管得比禁笔绳还细。”
顾行舟道:“禁笔绳只管你写不写。”
“那你管什么?”
“管你疼不疼,醒不醒,乱不乱来。”
他说得太顺。
像这几样本就是同一件事。
陆听春笑意停了停,低头看向自己包着白布的手。两只手都不太能用,右腕上禁笔绳还在,青绳被血染过的地方颜色发暗,像一道旧墨。
“我没乱来。”
“嗯。”
“这声‘嗯’听起来很勉强。”
“比昨天好。”
陆听春叹了口气:“顾公子夸人真是越来越敷衍。”
顾行舟把桌上的温水递给他。
陆听春接过时,用的是左手。杯沿微热,指腹伤口被白布压着,隐隐有点疼。他喝了两口,精神稍微清醒些,目光落回四页残账上。
“昨夜它们动过吗?”
“平芜动过一次,北顾两次。”
“北顾又动?”
顾行舟点头。
陆听春皱眉:“你呢?”
“我没事。”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顿了顿:“有一点冷。”
陆听春这才收回目光。
“以后直接说后一句。”
“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微明抱着一叠拓纸进来,眼底有些青,衣袖上还沾着石灰。他看见陆听春醒了,先松一口气,又看见他手里的水杯,立刻道:“师兄,今日的药已经熬上了。”
陆听春:“……”
顾行舟道:“等会儿喝。”
沈微明点头:“温司主说,饭后喝,不能空腹。林司主说,若师兄试图推迟,照录。”
陆听春揉了揉眉心。
“林司主现在怎么什么都要记?”
沈微明把拓纸放在桌上:“因为昨夜初账石壁又显了几行字。”
陆听春神色一正:“什么?”
顾行舟也看向那叠纸。
沈微明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
纸上是刚拓下来的石壁文字,墨痕还新。
“问令为台,众证为衡。四司若缺,其余三司可暂代,然须留人间证。”
陆听春低声重复:“人间证。”
“对。”沈微明道,“这行字原本被灰遮住,昨夜雨一落,台下潮气起来,字就显了。林司主连夜让人拓下来,已经入了岁录。”
顾行舟问:“人间证是什么?”
沈微明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道:“不是司卷,不是判词,不是春令。”
他看着四页残账,慢慢道:“是当事人的名字、物件、记忆,或者活人的见证。”
沈微明点头:“温司主也是这么说。所以今日要补众证。”
“怎么补?”
“平芜有方执衡残页、旧录和你当年的入城记录,但缺百姓证名。花朝有沈玉娘带来的账册和旧桥名单。青渡有阿圆的生辰纸、新历残页和旧岁井记录。北顾……”
沈微明看向顾行舟。
“北顾最少。”
顾行舟神色不动:“因为我没带。”
陆听春看着他。
顾行舟道:“北顾的旧账,顾氏未必愿意交。”
“那就不急着顾氏。”陆听春道,“你自己就是证。”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继续:“停雪不是账刀,顾行舟也不是北顾页里冷冰冰一个名字。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怕冷,会疼,会守夜,会不吃葱。账若要写你,就得先把这些也写进去。”
沈微明听得一愣。
顾行舟看着陆听春。
“这些也算证?”
陆听春笑了笑:“怎么不算?”
“太小。”
“人间本来就是小事。”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手,“大事都容易入账,反倒是小事容易被抹掉。”
沈微明轻声道:“这句我觉得林司主也会想记。”
陆听春立刻抬眼:“不许记。”
门口传来林知年的声音:“已经听见了。”
陆听春:“……”
林知年抱着卷册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岁录司弟子。温清芜也来了,手里提着春信灯,神色一贯清冷,只是眼下也有疲惫。
她看了一眼陆听春。
“醒得还早。”
陆听春道:“被顾公子叫醒的。”
温清芜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道:“他皱眉。”
温清芜点头:“该叫。”
陆听春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现在辩不过任何人。
林知年把卷册放到长案旁:“今日补众证。四页残账各需三证以上,才能在碎无春时暂稳总账。”
温清芜接着道:“平芜由岁录司负责,花朝由春信司联系沈玉娘,青渡已派人回镇取证。”
陆听春抬头:“回青渡?”
“嗯。”温清芜道,“黄老丈的船快,春信司派弟子连夜下山,若顺利,明日可回。”
陆听春微微皱眉:“别惊动阿圆。”
“只是取春信铺旧物和旧岁井封录。”温清芜道,“不会惊动孩子。”
顾行舟忽然问:“春信铺旧物?”
沈微明咳了一声:“师兄的铺子里,有些东西比他本人更像证。”
陆听春看他。
沈微明立刻解释:“比如那串铜铃,比如阿圆的伞修账,比如周老头的馄饨欠账。”
陆听春:“……”
林知年面无表情道:“人间证,不嫌琐碎。”
顾行舟点头:“馄饨账可以。”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顾公子,你点头做什么?”
“你欠得多。”顾行舟道,“证力足。”
沈微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温清芜眼底也有一点笑意,很快压下去。
陆听春闭了闭眼:“这也要入卷?”
林知年道:“若能证明陆听春在青渡镇为活人,而非账页之因,可以入。”
陆听春:“……”
他忽然觉得,自己欠的二十六碗馄饨,终于找到了比还钱更麻烦的用处。
补众证的事,从清晨一直忙到午后。
春信司弟子来来往往,带来旧卷、旧物、灯符、证名。后堂里灯阵不许断,四页残账每隔一个时辰便要换一次灯位。陆听春不能写,不能碰旧卷,只能坐在旁边看。
他一开始还算老实。
到第三次抬头看向平芜残页时,顾行舟已经放下手中的布条。
“又想做什么?”
陆听春道:“我只是看。”
“你看了很久。”
“平芜那页有字动。”
顾行舟转头看去。
平芜残页边缘确实有一行很淡的字浮了出来。
不是朱判,也不是旧账。
像一个名字。
“阿榕。”
陆听春低声念出来。
林知年立刻上前记录。
“平芜残页自显亡者名:阿榕。”
温清芜抬灯照住那行字:“还有。”
平芜页又浮出几个名字。
杜怀安。
沈三娘。
许禾。
那些名字很淡,像被雨水浸过,随时会散。
陆听春看着看着,神色慢慢安静下来。
顾行舟看向他:“认识?”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陆听春道,“平芜城太大了。我那时以为自己记得很多人,后来才知道,忘掉的更多。”
顾行舟道:“现在补。”
“嗯。”陆听春轻轻吐出一口气,“现在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