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芜让春信司弟子取来一盏空灯,将这些名字一一引入灯中。林知年则在旁边写下每一个名字显现的时辰和位置。
陆听春忽然道:“林司主。”
“嗯?”
“能不能把‘不记得’也写进去?”
林知年抬头。
陆听春看着平芜页,声音低了些:“不记得,不是不重要。只是当年没有来得及。”
林知年看了他一会儿,低头落笔。
“陆听春言:未记者,非不重要,乃当年未及。”
顾行舟站在旁边,没说话。
只是把桌上那杯快凉的水换成了热的。
午后,花朝渡的证物先到了。
不是人来,是借春信司旧路送来的小匣。
匣中有沈玉娘写下的旧桥名册,还有一枚沈远的腰牌拓印、一片莲花灯残骨,以及宋折春亲手写的安梦帖初稿。
陆听春拿不了,顾行舟便一件一件摊给他看。
沈玉娘的字不算好看,许多地方还有水迹,像写的时候哭过。可每一个名字都写得很认真。
许棠。
沈远。
周启。
林小荷。
阿照。
陆听春看见“阿照”时,轻轻停了一下。
顾行舟也停住。
“看花那个孩子。”
“嗯。”
名册最后,沈玉娘写了一行小字。
——记得会痛,但痛不是错。
陆听春看了很久。
温清芜低声道:“这句可以入花朝证。”
林知年已经写下了。
沈微明则将莲花灯残骨放入花朝灯位。花朝残页里旧水轻轻一晃,竟有一丝极淡的桃花香散出来。
不浓。
也不假。
像旧桥边那枝只开了一朵的小桃花。
顾行舟忽然低声道:“他看见花了。”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没有解释。
陆听春笑了下:“嗯,他看见了。”
傍晚时,北顾页又动了一次。
这一次不是雪风。
而是一声很轻的剑鸣。
顾行舟刚走近,北顾残页便亮起一行字。
——顾氏停雪剑,冬息过重。
还是那句旧账。
顾行舟看着那行字,神色冷淡。
陆听春却道:“林司主,记一条。”
林知年抬笔。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你说。”
顾行舟微怔:“说什么?”
“说停雪做过什么。”陆听春道,“别说战绩,说人。”
顾行舟沉默片刻。
“停雪挡过旧渡水。”
林知年写下。
“挡过花朝楼门。”
林知年又写。
顾行舟看了一眼陆听春。
“挑过阿圆掉进水里的旧布。”
陆听春一怔:“这个你还记得?”
“嗯。”
“还有呢?”
顾行舟低头看向自己的剑。
“削过伞骨。”
后堂里静了一瞬。
沈微明轻声道:“这也记?”
林知年道:“记。”
陆听春低头笑了。
“是该记。”
顾行舟继续道:“没有乱杀过人。”
林知年笔尖微顿,写下。
“没有替账定过罪。”
北顾页上的雪风停了一下。
顾行舟最后道:“也没有想做账刀。”
这句话落下,北顾残页上那句“冬息过重”终于淡了一点。
不是消失。
只是旁边多出一行新字。
——持剑者未应账刀。
林知年抬头:“成了。”
顾行舟神色却没有变。
陆听春看着那一行字,轻声道:“顾公子,停雪会削伞骨这事,日后若入了正卷,顾氏会不会很生气?”
顾行舟道:“那是事实。”
陆听春笑了:“林司主一定很喜欢你。”
林知年道:“确实。”
顾行舟看他一眼。
林知年神色不变:“事实如此。”
夜里,青渡那边还没有回信。
春信司后堂却已经堆满了各处证物。平芜的旧名灯,花朝的莲花灯残骨,北顾的停雪剑录,青渡则暂时只放着阿圆生辰纸和一张旧岁井封线拓印。
陆听春坐到后半夜,困意渐重。
顾行舟看出他撑着不睡,便道:“去歇。”
“再看一会儿。”
“你说今日听话。”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你连这个也记。”
“嗯。”
“顾公子,你记我的话,是不是比林司主记卷还细?”
“林知年记天下。”顾行舟道,“我只记你。”
屋里静了静。
沈微明本来正要进门,听见这句,脚步硬生生停在门外。
温清芜抬眼看了一下,又低头整理灯符。
林知年提笔的手也停了一瞬。
陆听春坐在灯下,耳边忽然被这句说得有些热。
他偏过头,轻咳一声:“顾公子。”
“嗯。”
“你以后说这种话,能不能挑没有人的时候?”
顾行舟看了一圈后堂。
“他们在忙。”
沈微明在门口默默退后半步。
陆听春低声笑了。
笑完,他终于起身。
“行,去歇。”
顾行舟也跟着起身,拿起无春笔和停雪。
陆听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四页残账。
灯阵中央,那几样人间证静静亮着。
名字,腰牌,残灯,旧纸,剑录。
都很小。
小到从前的四时账未必愿意看。
可此刻,它们正一点一点压住那些想把活人写成旧错的朱线。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顾行舟。”
“嗯。”
“明日青渡证来了,你陪我看。”
“好。”
“若有馄饨账……”
“也看。”
陆听春叹了口气:“你还真要看。”
顾行舟道:“是人间证。”
陆听春无话可说。
两人沿着后廊往房间走。
廊外雨已经停了,山雾散去许多,夜空里露出一点很淡的星光。春信灯挂在檐下,一盏一盏,照着湿漉漉的青石地。
陆听春走得慢。
顾行舟也慢。
快到门口时,陆听春忽然停下,看向远处掌衡司的方向。
那里一片黑。
黑得太安静。
顾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怎么?”
陆听春皱眉:“少了点声音。”
“什么声音?”
“掌衡司的旧账盘。”陆听春低声道,“太安静了。”
话音刚落,远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灰光。
很小。
像有人在掌衡司废墟中,点燃了一盏灰灯。
紧接着,后堂方向传来一阵急促铃响。
不是春信灯。
是问令铃。
铛——
陆听春和顾行舟同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