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九章旧笔名
那一声叩响从远处传来时,陆听春和顾行舟都停在掌罚司的石阶上。
山雾还没散尽,沿着阶边慢慢往下流。掌罚司外的黑色石灯一盏盏立着,铜铃不响,却在那声叩笔之后,像被什么极轻的气息擦过,微微颤了一下。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右腕。
青色禁笔绳上,墨色又深了一点。
那不是脏污,也不是旧水气,而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拿一支蘸了浓墨的旧笔,在绳上落下第二笔。
第一笔是一横。
第二笔,向下折出一个角。
还看不出是什么字。
顾行舟伸手按住他手腕,却没碰伤口,只隔着袖口托住那根禁笔绳下方。
“疼吗?”
“不疼。”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顿了一下:“有点烫。”
顾行舟眉头皱得更紧。
他怀里的无春笔还在轻轻震,隔着青布,像一截被压住的活枝。震动不重,却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笃。
远处又响了一声。
这次比方才清楚。
不是藏笔池里方执衡的校账笔。
方执衡的笔已经沉了。
这一声更低,更旧,像从更深的池底传来。
顾行舟道:“回春信司。”
陆听春抬眼:“不是去藏笔池?”
“先找温司主。”
“来回一趟,叩笔声未必等人。”
“你现在不能写,也不能碰笔。”顾行舟看着他,“去了能做什么?”
陆听春被问住。
顾行舟很少这样连着逼问他。
他大多数时候话少,做得多,即便反对,也只是简短的“不行”。可这一次,他把每一个问题都摆出来,不让陆听春含糊过去。
陆听春低头看了眼禁笔绳上的墨痕,笑了一下。
“顾公子如今很难骗。”
“你骗得太多。”
“我那叫权宜之计。”
“那我现在也权宜。”顾行舟道,“先回去。”
陆听春看着他。
山风从掌罚司外吹过,带着一点冷意。顾行舟站在阶上,一手按着怀中的无春笔,一手还停在他腕边,像怕他下一刻就会转身往藏笔池去。
陆听春忽然觉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好。”他说,“先回春信司。”
顾行舟这才松手。
两人往回走时,掌罚司弟子从门内追出来,想问是不是出了事。陆听春只说禁笔绳有异,叫他们去通知温清芜和沈微明。
那弟子看见他腕上的墨痕,脸色一变,立刻去了。
回春信司的路,仿佛比来时更长。
山雾里偶尔有节令灯闪过,一盏青,一盏白,一盏淡金。四时山昨夜被总账影震过,许多地方的节令还没归稳。石阶边有几株草被霜压着,却从霜里开出小小的黄花。
陆听春走得慢。
顾行舟也跟着慢。
走到一半时,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是不是怕我听见谢无因说我父亲,就不管不顾去开无春笔卷?”
顾行舟没有否认。
“嗯。”
陆听春看着前方雾路:“那你猜得不算错。”
顾行舟脚步微顿。
陆听春笑了笑:“但我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你有时候糊涂。”
“比如?”
“受伤还写令。”
“那是形势所迫。”
“花朝楼喝酒差一点。”
“我没喝。”
“旧桥定钉前也说没事。”
陆听春叹气:“顾公子,你这旧账翻得比岁录司还细。”
顾行舟道:“怕你不记。”
陆听春沉默了一下。
他还真不记。
或者说,他记得大事,记得每一张请春帖、每一处春乱、每一个名字,却常常不把自己的伤放到账上。
顾行舟偏偏全都记下了。
陆听春低头,指腹轻轻碰了碰禁笔绳边缘。
那点烫意还在。
“我记一下。”他说。
顾行舟侧头看他。
陆听春没有抬眼,只慢慢补了一句:“从现在开始。”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风穿过石阶旁的新草。
顾行舟没有接。
可他往前走时,步子明显放慢了半分,像把这句话也一起记下了。
两人回到春信司时,温清芜已经等在后廊。
沈微明也在。
他手里拿着一盏小灯,灯火青白,灯芯却压着一枚黑色笔屑。一见两人回来,他立刻迎上来。
“师兄,给我看一下禁笔绳。”
陆听春伸出手。
顾行舟比他更快,把他的手腕托住,递到灯下。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
顾行舟神色平静,像这本该由他来做。
沈微明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不是外墨。”
温清芜道:“是内字。”
陆听春问:“什么内字?”
“有人借禁笔绳,在你腕上写字。”温清芜看着那两笔墨痕,“禁笔绳系的是你的春息,若外力写上来,会被绳挡住。能这样留下墨痕,说明写字的人和你同源。”
陆听春安静了一瞬。
沈微明声音低了些:“或者,同笔。”
无春笔主。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怀里。
顾行舟没有拿出无春笔,只按着衣襟。
温清芜看见他的动作,微微点头:“先别取。”
陆听春道:“叩笔声是无春旧影?”
“很可能。”温清芜道,“守池弟子已经封住藏笔池外门,但池底还在叩。方执衡的校账笔沉下去后,无春旧影浮起来了。”
沈微明补了一句:“不是你这支无春笔,是藏笔池里留存的旧影。每一支入过池的旧笔,都会留一点影痕。按理说,你的无春笔当年没有入池,不该有旧影。”
陆听春道:“所以那旧影不是我的。”
温清芜看着他:“是前任无春笔主。”
这话落下,后廊里的春信灯轻轻晃了晃。
陆听春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谢无因在掌罚司里说的那句话。
无春笔卷里,有你前任笔主的名字。
你父亲。
他一直觉得“父亲”两个字太远。
远到像卷宗里一块空白。
可现在,那块空白忽然在藏笔池底敲门。
笃。
这一声又响了。
很轻,却清楚。
陆听春腕上的墨痕随之又深了一点。
第三笔出现。
那三笔连起来,终于有了一个字形。
不完整。
但已经能看出轮廓。
“归。”
沈微明低声念出来:“归?”
温清芜的脸色更沉。
“它在叫你归。”
顾行舟道:“归哪里?”
没有人立刻回答。
春信司后廊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灯火细微燃动的声音。
陆听春慢慢道:“藏笔池,或者总账。”
顾行舟立刻道:“都不去。”
沈微明看他:“顾公子,这可能由不得我们。”
顾行舟看向他。
沈微明叹了口气:“无春旧影既然已经借禁笔绳写到师兄身上,说明它能越过藏笔池封印。拖得越久,它写得越完整。等‘归’字成了,师兄可能不去也得去。”
顾行舟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温清芜道:“所以要先去藏笔池。趁字未成,问清旧影要什么。”
顾行舟沉默片刻,问:“怎么保证他不被拖进去?”
温清芜看向陆听春腕上的禁笔绳。
“禁笔绳暂时不能解。除此之外,需要有人持无春笔在池外压住旧影。”
陆听春抬眼:“无春笔不能给岁师碰。”
“所以给顾公子。”温清芜道。
顾行舟一顿。
陆听春也看向她。
温清芜神色很冷静:“顾公子不是岁师,也不属四司。无春笔现在在他手上最稳。他不执笔写令,只持笔压影,风险最小。”
顾行舟道:“怎么压?”
温清芜从袖中取出一条白色细带。
“以带缚笔,不碰笔锋。旧影若向听春靠近,你以笔尾点地,念他的名字。”
顾行舟皱眉:“念名字?”
“名字能定人。”温清芜道,“尤其在藏笔池。旧笔认笔主,你念他的名字,是提醒无春旧影,他还未归账,不能被带走。”
陆听春听得笑了笑。
“师姐,这法子听着也不太稳。”
温清芜看他:“所以你最好别乱动。”
顾行舟道:“我会看着。”
温清芜把白带递给他:“那就去。”
去藏笔池的路上,春信司多了六名弟子随行。
温清芜亲自带路,沈微明走在最后压阵。陆听春被安排在中间,顾行舟在他右侧,怀里仍收着无春笔,手里则握着那条白色细带。
这阵仗像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