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八章密库令
掌罚司在四时山南侧。
与春信司不同,那里的路少有花木,石阶两旁只立着一排排黑色石灯。灯不点火,灯芯处嵌着一枚细小铜铃,风过时也不响,只有人犯了四时门规、被押入掌罚司时,铜铃才会自己震动。
陆听春从前很少来这里。
四时山弟子都不爱来掌罚司。
这里太静。
静得像每一步都踩在判词上。
温清芜原本不同意他立刻去见谢无因,沈微明也难得站在了顾行舟那边,说掌罚司刚停令,人心未稳,谢无因这个时候点名见他,多半不是为了叙旧。
陆听春听完,只问了一句:“他若真要交密库令,错过了怎么办?”
没人立刻答。
掌衡司密库,藏着掌衡司历代校账、隐卷、密令和未公示的四时修正记录。若方执衡完整校账还在,最有可能就在密库里。
谢无因这时要交令,无论是不是陷阱,他们都不能当作没听见。
最后温清芜只说:“我同你一起去。”
陆听春摇头:“师姐,你不能离开春信司太久。”
温清芜看着他。
陆听春道:“掌衡司如今刚被停令,春信司、岁录司、掌罚司都盯着,但四时账还没稳。你若离开,春信司那些灯撑不住。”
沈微明立刻道:“我去。”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沈微明笑容一顿:“顾公子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顾行舟道:“你去了话多。”
沈微明:“……”
陆听春没忍住笑了一下。
温清芜看向顾行舟。
“你跟着他。”
顾行舟点头:“我本来就跟着。”
陆听春抬眼看他:“顾公子,你答得也太快了些。”
顾行舟道:“笔在我这里。”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得很。
无春笔如今用青布包着,被他收在怀里。那笔既是岁师门旧物,也是总账认人的钩子。顾行舟不是岁师,不属四司,拿着它反而比任何人都安全。
至少暂时安全。
温清芜将一枚春信灯符交给陆听春。
“若有异动,捏碎它。”
顾行舟也伸手接了一枚。
温清芜看他:“你的用法不同。”
“怎么用?”
“若他不肯捏,你替他捏。”
陆听春:“……”
顾行舟接得很认真:“好。”
沈微明在旁边低声道:“师兄,现在大家真的很了解你。”
陆听春觉得自己这几日名声败得有点彻底。
去掌罚司的路上,山雾未散。
顾行舟走在陆听春右侧,脚步不快。陆听春几次想说自己能走,他都像没看见似的,仍旧放慢半步,正好在他身侧。
“顾行舟。”
“嗯。”
“你这样走,像怕我在路上化了。”
顾行舟道:“你刚晕过。”
“那已经是昨天的事。”
“才过一夜。”
“你记得倒清楚。”
顾行舟看着前方石阶:“与你有关的事,我记得清楚。”
陆听春脚步一顿。
这话落得太直,直得像一枚没有预兆的石子,丢进原本平静的水里。
顾行舟说完,却像只是回答一个寻常问题,仍旧继续往前走。
陆听春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
“顾公子。”
“嗯。”
“你现在说话,比从前危险。”
顾行舟不解:“哪里危险?”
陆听春慢悠悠道:“容易让人多想。”
顾行舟终于转头看他。
山雾从两人之间轻轻流过,顾行舟眼底很静,像当真在认真分辨这句话。
过了片刻,他道:“那你少想。”
陆听春:“……”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不该指望顾行舟能听懂。
掌罚司的门很快到了。
黑色石门外,站着两名掌罚弟子。见陆听春与顾行舟过来,两人先看顾行舟的剑,又看陆听春缠着白布的手,神色都有些复杂。
昨夜掌衡司开账的事,已经传遍四时山。
如今谁都知道,陆听春不是回来认旧罪的。
他是把掌衡司主谢无因拖下衡心的人。
掌罚弟子行礼:“陆师兄。”
陆听春听见这称呼,略微顿了一下。
三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他笑了笑:“不敢当。”
那弟子低头道:“司主请二位进去。”
陆听春抬眼:“二位?”
“是。”弟子道,“谢无因方才改口,说顾公子也可入内。”
顾行舟眼神微冷。
陆听春反倒笑了一声。
“看来他本来就想见你。”
顾行舟道:“那就见。”
掌罚司内更冷。
不是冬日那种冷,而是一种被法令和旧判压出来的冷。墙上悬着许多黑色令牌,每一枚令牌下都刻着不同的罚名。走过长廊时,陆听春看见了自己的旧判牌。
陆听春。
误春。
逐出岁师门。
那牌子挂在角落里,灰尘不多,像有人常常擦拭。
顾行舟也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
陆听春道:“别看了,不好看。”
顾行舟道:“确实不好。”
“我是说牌子。”
“我也是。”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
掌罚弟子把他们带到一间石室外。
石室没有窗,门上刻着停令阵。阵纹从门外一路延伸到门内,像黑色细链,把里面的人牢牢压住。
门开时,陆听春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灰气。
谢无因坐在石室中央。
他身上仍穿着掌衡司深灰长袍,只是袖口的二十四节气纹已经暗了。眉心那道融入掌衡令后留下的灰白印记还在,像一枚裂开的旧印,斜斜压在额间。
他看起来疲惫了许多。
可神情依旧冷静。
冷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停令候审的人。
他抬眼,看见顾行舟时,竟也没有意外。
“来了。”
陆听春在他对面坐下。
顾行舟站在陆听春身后半步,没有坐。
谢无因看了他一眼:“顾氏子,掌罚司没有椅子?”
顾行舟道:“有。”
“那为何不坐?”
“站着拔剑快。”
掌罚弟子在门口听见,脸色微变。
谢无因却笑了一下。
陆听春也笑:“顾公子,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直。”
顾行舟道:“对他不用绕。”
谢无因看着两人,眼底没有笑意。
“你们倒是很合得来。”
陆听春道:“谢司主叫我来,不会是为了说这个吧?”
“自然不是。”
谢无因抬起右手。
他腕上戴着停令链,掌罚司黑链压着他的春息和账力。可即便如此,他抬手时,石室里的气息仍旧凝了一瞬。
顾行舟按上剑柄。
谢无因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灰令。
那令牌只有半掌大小,形制与掌衡令相似,却没有完整的节气纹。正面刻着一个“衡”字,背面则刻着一扇门。
掌衡司密库令。
谢无因把令牌放到石桌上。
“拿去。”
陆听春没有立刻碰。
顾行舟先用剑鞘压住令牌边缘,确认没有异动,才让陆听春看。
谢无因看着这个动作,淡淡道:“你防我,倒是防得细。”
顾行舟道:“应该。”
陆听春问:“密库令为何现在给?”
谢无因道:“因为你们迟早会去。”
“你不怕我们找到方执衡完整校账?”
“你们已经找到半份。”谢无因道,“完整不完整,区别不大。”
“那密库里还有什么?”
谢无因沉默片刻。
“无春笔卷。”
陆听春指尖轻轻一动。
顾行舟也抬眼。
“什么卷?”
“无春笔历代笔主之卷。”谢无因道,“你在藏笔池,应该已经知道了。无春不是春笔,是旧账笔。历代无春笔主,皆为归账未定之人。”
陆听春神色淡了些:“谢司主消息还真快。”
“藏笔池在四时山内。”谢无因道,“旧笔叩池,掌衡司即便停令,也能听见。”
顾行舟问:“你要无春笔,是想让他入账?”
谢无因看向他:“不是我想,是四时账本就会收他。”
顾行舟冷声:“这话我不信。”
“你信不信,并不改变账法。”
“账法可以改。”
谢无因眼神微动,像第一次正眼看他。
“顾氏子,你不像会说这话的人。”
顾行舟道:“跟他学的。”
谢无因目光落回陆听春身上。
“他教你的倒不少。”
陆听春笑了笑:“谢司主若只是想夸我,倒不必这么拐弯。”
谢无因没有理会这句。
他低头看着那枚密库令。
“密库里还有方执衡第二封留书。”
陆听春眼神终于变了。
“第二封?”
“第一封在藏笔池旧笔里,写的是平芜案。”谢无因道,“第二封在密库,写的是无春。”
“你看过?”
“看过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