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看了看前后,慢悠悠道:“我现在还算客人吗?”
沈微明在后面笑道:“师兄,你现在算重点看护。”
顾行舟道:“很合适。”
陆听春:“……”
藏笔池外,守池弟子已经把外门封了三重。
可那叩声仍从门后传出来。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让陆听春腕上的“归”字更清晰一点。
温清芜抬手开门前,回头看他。
“进去之后,不能靠近池边三步以内。”
陆听春点头。
顾行舟道:“我记着。”
陆听春看他:“师姐同我说话。”
顾行舟道:“你会忘。”
陆听春叹气。
石门打开。
墨气扑面而来。
这一次,藏笔池里比先前更暗。
四壁残笔全都低垂着,像一片被风压弯的枯林。中央墨池表面不再平滑,正一圈一圈泛着涟漪。
池中央没有方执衡的校账笔。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青黑色的笔影。
那笔影很淡,像一支并不存在的笔映在墨面上。笔身修长,笔尾缠着一道模糊的旧绳,笔锋处却没有春色,只有一片空茫的灰。
无春旧影。
它正在叩池。
笃。
陆听春刚踏进石室,那笔影便停住。
墨池上所有涟漪同时朝他涌来。
顾行舟一步挡到他身前。
“退半步。”
陆听春很听话地退了半步。
沈微明小声道:“师兄竟然真退了。”
陆听春回头看他:“沈微明,你话也很多。”
沈微明立刻闭嘴。
温清芜抬灯,将灯火压向墨池。
“旧影有问,问后即沉,不得越池。”
无春旧影轻轻晃了一下。
墨面上浮出一个字。
归。
和陆听春腕上的字一模一样。
顾行舟皱眉:“它要带你走?”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个“归”字,心口有一种很奇异的牵动。不是痛,也不是热,而像很久以前有人隔着门叫过他,隔得太久,声音已经模糊,只剩下叫他回去的意思。
他低声道:“你要我归哪里?”
无春旧影没有声音。
只有墨面上的字慢慢散开,又重新凝成两字。
笔卷。
温清芜眼神微动:“它要开无春笔卷。”
沈微明道:“可笔卷在掌衡司密库。”
“它知道。”陆听春看着池中的笔影,“它不是不知道去哪里,它是要我带它去。”
顾行舟道:“不行。”
墨面忽然一震。
无春旧影缓缓抬起,笔锋对准顾行舟。
池中浮出第三行字。
护笔者,同往。
顾行舟看着那行字,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可以。”
陆听春立刻道:“不可以。”
顾行舟转头看他。
陆听春道:“顾公子,你答得太快。”
“它本来就认我。”
“那更不能去。”
“你要去。”
“我可以不去。”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顿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去。”
顾行舟仍看着他,显然不太相信。
陆听春有些无奈:“我刚说从现在开始记自己的账。”
顾行舟道:“你说过。”
“那你信不信?”
顾行舟沉默片刻:“信一半。”
陆听春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墨池里的无春旧影忽然又叩了一声。
笃。
陆听春腕上的“归”字彻底成形。
禁笔绳骤然一紧。
陆听春脸色微变,右手像被什么往前一拉,整个人不由自主向池边迈了一步。
顾行舟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的左臂,将人拉回身侧。
温清芜立刻抬灯压下。
“禁笔绳,锁!”
青绳发出一声细响,硬生生把那股拉力压住。
陆听春额角冒出冷汗。
顾行舟低头看他:“没事?”
陆听春喘了口气。
这一次,他没说“没事”。
“有点被拽到了。”
顾行舟脸色很冷。
“我看见了。”
温清芜看向池中旧影:“你若强带他走,无春笔卷永不启。”
墨池静了一瞬。
无春旧影悬在池中央,像听懂了。
片刻后,墨面又浮出字。
三日。
陆听春看着那两个字。
“三日后?”
旧影轻轻一点。
墨面继续浮字。
密库开。
笔卷启。
三日后,开掌衡司密库,启无春笔卷。
温清芜道:“为何是三日?”
旧影没有答。
沈微明忽然看向池壁一角:“司主,三日后是清明。”
众人都静了一下。
清明。
祭旧、记名、开封、问亡。
若要开无春笔卷,没有比清明更合适的日子。
顾行舟问:“三日内它还会写他吗?”
旧影没有动。
墨面浮出一字。
否。
顾行舟又问:“若三日后不开?”
墨面沉了很久。
久到池边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然后,墨色慢慢浮上来,凝成两个字。
归账。
陆听春腕上的禁笔绳骤然一冷。
顾行舟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归账。
三日后若不开卷,陆听春便会被无春旧影拖入总账。
温清芜看着池中旧影,声音冷下来:“这是威胁?”
旧影没有再写。
它像耗尽了力量,笔身一点点淡下去。
消失前,墨面最后浮出一行极细的字。
——陆停云,候无春归。
陆听春整个人怔住。
陆停云。
那三个字在墨面上停得很短。
短得几乎像一个错觉。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温清芜脸色微变。
沈微明低声道:“陆停云……这就是前任笔主?”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站在原地,没有动。
腕上的“归”字渐渐淡下去,只留下一点灰墨痕。
墨池恢复平静。
无春旧影沉回池底。
藏笔池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陆听春一直看着那片黑墨。
很久后,他才轻声问:“师姐。”
温清芜看向他。
陆听春的声音很低。
“陆停云,是谁?”
温清芜没有立刻回答。
山风从石门外吹进来,四壁残笔轻轻一响。
笃。
像还有一支旧笔,在黑暗里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