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只看一半?”
谢无因抬眼,语气很平:“因为后半封,需要无春笔主亲启。”
石室里静了一瞬。
顾行舟道:“所以你还是要他拿笔。”
“不是拿笔,是开卷。”谢无因道,“无春笔不入卷,后半封永远打不开。”
陆听春道:“那就不开。”
谢无因看着他。
“你不想知道无春笔为何选你?”
“我未必是它选的。”陆听春道,“也许只是你选的。”
谢无因道:“我确实选过你。”
这句话落下,顾行舟的剑出了半寸。
掌罚弟子立刻紧张起来。
谢无因却像没看见。
“平芜之前,我查过无春笔历代笔主。”他说,“它不认寻常岁师,只认归账未定之人。你天资极高,笔法通春信,却自幼春息偏空,最容易纳旧错。若平芜一试成功,你确实是最佳承断之人。”
陆听春安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怒意。
反倒平静得过分。
顾行舟比他更冷。
“你拿他试账。”
谢无因道:“是。”
承认得毫不遮掩。
陆听春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
“谢司主。”
“嗯。”
“你如今停令了,倒比从前诚实。”
谢无因道:“隐瞒已经无用。”
“那我问你。”陆听春抬眼,“平芜那一试,你有没有想过会死那么多人?”
谢无因沉默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
停令链在他腕上轻轻一响。
过了许久,他才道:“想过。”
石室里冷得厉害。
陆听春没有再笑。
顾行舟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谢无因继续道:“但若平芜冻死,会死更多人。”
陆听春道:“所以你提前替他们选了死法。”
谢无因道:“掌衡者必须权衡。”
“权衡不是替人活,也不是替人死。”陆听春声音很轻,“谢无因,你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作人。”
谢无因看着他。
“那你呢?”
陆听春没说话。
谢无因道:“你下山这几年,青渡镇那些人把你当人。所以你回来了。但若你还是从前三年四时山上的陆听春,你不会比我好多少。”
顾行舟冷声:“够了。”
陆听春抬手,拦住他。
他看着谢无因:“你说得对。”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道:“我从前也觉得,一笔春令下去,救的是城,定的是时。至于每一个人如何疼、如何活、如何记,那是令后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白布的手。
“后来才知道,令后才是人间。”
谢无因安静了片刻。
“所以你不适合掌衡。”
“所以你也不适合。”陆听春抬眼,“你只看账,不看人。”
谢无因没有反驳。
他把密库令往前推了一寸。
“密库开门之后,先取方执衡留书。不要先碰无春笔卷。”
“为何?”
“无春笔卷会认主。”谢无因道,“你现在受伤,笔又裂,若先碰卷,卷会直接把你拖进总账。”
顾行舟冷笑一声:“现在又提醒?”
“他若现在入账,四时账会乱得更快。”谢无因道,“我没有必要害他。”
顾行舟道:“你已经害过了。”
谢无因看他一眼:“所以你可以不信。”
陆听春把密库令收起来。
不是用右手。
是用左手,隔着旧布,将令牌包好,递给顾行舟。
顾行舟接过,放进怀里。
谢无因看着这个动作,忽然道:“你倒真把笔和令都交给他。”
陆听春道:“顾公子比掌衡司可靠。”
顾行舟看他。
谢无因也看着他。
石室里停了一瞬。
谢无因淡淡道:“四时账不会因为你信谁,就放过谁。”
陆听春道:“我知道。”
“顾行舟的名字已经沾过北顾账。”谢无因道,“他跟着你越久,越容易被四时账认成你的执剑之人。”
顾行舟皱眉。
“什么意思?”
谢无因道:“无春笔主若入账,身边护笔者也会被牵入。轻则成账中注脚,重则成笔主的账刀。”
陆听春眼神微沉。
“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他离我远点?”
谢无因道:“这是事实。”
顾行舟道:“事实也要写准。”
谢无因看他:“你不怕?”
顾行舟道:“怕。”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却仍旧看着谢无因。
“但不是怕这个。”
“那怕什么?”
顾行舟道:“怕他又一个人乱来。”
陆听春指尖微微一顿。
这句话落得很平,没有半点激烈,却比任何反驳都重。
谢无因看着顾行舟,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声道:“顾氏子,你日后会后悔。”
顾行舟道:“以后再说。”
陆听春忽然笑了。
“顾公子,你这句话倒有我的风范。”
顾行舟看他一眼:“跟你学的。”
掌罚弟子在门口低头,像是努力让自己听不见。
谢无因却不再接话。
他靠回石壁,神色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陆听春起身时,脚步微微一晃。
顾行舟伸手扶了他一下。
这次陆听春没有避。
谢无因抬眼看见,忽然道:“陆听春。”
陆听春回头。
谢无因道:“无春笔卷里,有你前任笔主的名字。”
陆听春眸光一动。
“是谁?”
谢无因没有立刻答。
石室里静了片刻。
他才说:“你父亲。”
陆听春整个人停住。
顾行舟扶着他的手也微微一紧。
陆听春很久没有说话。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
他入四时山时,只知道自己是被春信司旧人从山外捡回来的孩子,天生春息偏空,却能听春信。后来温清芜教他写字,常叔教他辨路,岁师门给了他衣食、书卷、笔法和一个名字。
至于父母,卷册里只有一句。
身世不详。
谢无因看着他。
“你想知道,就去密库。”
陆听春慢慢转身。
“谢司主。”
“嗯。”
陆听春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这人到了现在,还是很会递刀。”
谢无因没有否认。
“刀也能开路。”
陆听春道:“也能伤人。”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往外走。
出了掌罚司,山风扑面而来。
陆听春站在石阶上,忽然觉得四时山的雾比来时更冷了些。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
“他说的未必真。”
“嗯。”
“也可能是诱你开卷。”
“嗯。”
“先不去密库。”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手里按着装有密库令和无春笔的怀中衣襟,神色很稳。
“你现在不能去。”
陆听春笑了一下,脸色却仍旧白。
“顾公子,你现在连我想什么都要先堵住。”
顾行舟道:“不堵,你会去。”
陆听春没有反驳。
他只是抬头,看向掌罚司外远处的山雾。
那里隐约能看见春信司灯火,青白一线,像被雾托着。
过了很久,他才道:“先回去。”
顾行舟点头。
两人并肩下阶。
走到一半时,陆听春忽然脚步停了一下。
顾行舟看向他:“怎么?”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右腕上的禁笔绳。
那根温清芜亲手系上的青绳,方才一直安安静静。
此刻却微微发热。
青绳上,不知何时浮出了一点极淡的墨色。
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旧笔写了一小横。
陆听春还没开口,顾行舟怀中的无春笔也轻轻震了一下。
一下。
很轻。
然后,远处藏笔池方向,传来了一声迟来的叩响。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