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三章开账
“掌衡司,开账。”
陆听春这一笔落下时,衡堂上方那座账盘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随后,二十四节气纹齐齐亮起。
立春、雨水、惊蛰、春分……一圈一圈,从外到内,像被人从沉睡中强行唤醒。灰白色的衡堂被这些节气光照得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拉长、缩短,再拉长。
谢无因站在账盘下,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陆听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陆听春撑着无春笔,唇色苍白,语气却仍旧不紧不慢。
“知道。”
他抬眼看谢无因。
“开账。”
谢无因冷声道:“掌衡司账,不是你想开便能开。”
“司主说错了。”陆听春道,“不是我想开。”
他抬手,将照账铜往前一送。
铜片悬在半空,残页的青光一寸寸透出来。方执衡留下的那几行字在铜面上浮动,像从火里重新活过来的旧证。
——奉司主令,置蛀春于桃林。
——陆氏入城前,春信已断。
——司主不可再试。
这些字一出现,衡堂里的掌衡弟子纷纷变了脸色。
他们原本列在门外,被春信司的灯挡住,没能立刻进堂。此刻光照到他们脸上,有人震惊,有人茫然,也有人下意识去看谢无因。
温清芜站在掌衡门外,手中提着一盏春信灯。
她没有进来。
只把灯往前抬了一寸。
春信司弟子列在她身后,灯光一盏接一盏,青白如潮,压住了衡堂外不断涌动的霜气。
沈微明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那支短笔,脸上终于没有平日那种轻飘飘的笑。
他看着照账铜,低声道:“方执衡竟真留了这一手。”
顾行舟站在陆听春身侧,停雪剑横在手中。
他没有去看那些掌衡弟子的神色,也没有看谢无因。
他的目光只落在陆听春执笔的手上。
陆听春手指已经发白,白布边缘被霜气浸湿,隐隐透出一点红。无春笔上的裂纹亮着,像一截快要被烧透的旧枝。
顾行舟低声道:“你撑多久?”
陆听春没有看他。
“看谢司主愿意认多少。”
顾行舟道:“他不会认。”
“那就让账认。”
话音落下,陆听春抬笔,在照账铜下方落下第二道令。
“旧证入衡。”
照账铜猛地一亮。
那几行残字脱离铜面,化作一道青光,直直撞向平芜账页。
谢无因抬手去拦。
掌衡令压在账页上,灰光一沉,硬生生截住那道青光。
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
青光与灰光交缠,发出细碎的纸裂声。
陆听春闷哼一声,手腕被震得往下一沉。
顾行舟立刻伸出剑鞘,抵住他的手腕下方。
不是替他写。
只是托住那一下震力。
陆听春余光扫过,轻声道:“顾公子,这回手挺稳。”
顾行舟道:“别分心。”
“你也会教训人了。”
“跟你学的。”
陆听春低低笑了一声。
可笑声很快被压在喉间。
谢无因的掌衡令还在往下压。
平芜账页上的朱字亮得更重,原本被陆听春写开的三行责任,又开始被朱墨吞没。
——陆听春误春。
这几个字重新浮上来。
比先前更深。
陆听春眼神一冷。
“谢司主,这么多年,你改账倒是熟练。”
谢无因道:“账不可乱。”
“是账不可乱,还是你的账不可乱?”
谢无因没有答。
他抬手一指,衡堂上方账盘内层忽然转动。
“冬至”与“大暑”同时亮起。
一冷一热两股气息从地面升起,像两条反方向的绳,猛地缠向陆听春。
顾行舟剑光一横,先斩冬至冷息。
霜气被停雪逼退半寸。
可大暑热息却从另一侧扑上来,直冲陆听春握笔的手。
沈微明见状,立刻从门边掷出一枚春信符。
“惊蛰借雷!”
符纸在半空炸开一道细小雷光,勉强劈散热息。
他低声骂了一句:“掌衡司真不讲道理,冬至大暑一起用,这是想把人冻熟了?”
温清芜抬眼看他。
沈微明立刻闭嘴。
陆听春趁这一瞬,笔锋往下一压。
“方执衡旧字,归原账。”
青光终于冲破掌衡令的压制,落进平芜账页。
账页剧烈一震。
那些被朱墨盖住的淡字再次浮出。
这一次,不再是隐隐约约。
而是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平芜南城,春信先断。
——蛀春入土,不见根主。
——陆氏催春令非始因。
衡堂外,掌衡司弟子中有人忍不住低声道:“这不可能……”
另一个人立刻压住他:“噤声!”
可声音已经散开了。
温清芜抬眸,声音不高,却清楚落在门内门外。
“掌衡司诸位,可还认账?”
无人答。
谢无因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温清芜,你要与掌衡司为敌?”
温清芜提灯站在门外,青白灯火映得她眉眼清冷。
“我只是问账。”
谢无因道:“春信司无权问掌衡账。”
“那平芜案呢?”温清芜道,“平芜春信出自春信司,陆听春也出自春信司。你们定他误春时,春信司有没有权问?”
谢无因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道:“当年四司共议,判词已定。”
温清芜道:“共议之前,方执衡校账为何被烧?共议之后,方执衡为何身死?谢司主,这些账,掌衡司也定过了吗?”
衡堂里更静了。
账盘的转动声一声接一声。
咔。
咔。
咔。
像有人在无声计数。
陆听春抬头看向谢无因。
“司主,你方才说,方执衡埋蛀春,是为了救平芜。”
谢无因看着他。
陆听春继续道:“那他死,是为了救谁?”
谢无因的手指微微收紧。
掌衡令在平芜账页上压出一道深痕。
“他死于乱春反噬。”
“他死前留下校账,说司主不可再试。”陆听春道,“试什么?”
谢无因不答。
陆听春往前一步。
顾行舟也随之往前一步。
停雪剑没有指向谢无因,只是横在陆听春身侧,替他隔开账盘继续涌来的寒热气息。
陆听春道:“试春信回流?试蛀春引春?还是试把一个地方的旧错转给另一个人?”
谢无因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很浅。
但陆听春看见了。
“你果然在做这个。”
谢无因冷声道:“你懂什么?”
陆听春没有接话。
谢无因抬头看着账盘,声音沉而冷。
“四时账记错三百年。每逢一地春迟、秋乱、寒暑失衡,岁师便下山修正。修一次,压一次。压得住一时,压不住百年。旧错积在账里,一层叠一层,迟早会反噬天下。”
他转向陆听春。
“平芜不是第一处,也不会是最后一处。”
陆听春道:“所以你要开账。”
“是。”
“把旧错转给能承的人?”
“不是转。”谢无因道,“是重定。”
陆听春笑了一声。
“名字换得好听。”
谢无因的声音冷下来:“若没有人承旧错,四时账迟早崩塌。到时候春不归春,冬不成冬,天下各地都如今日四时山。陆听春,你在山外走过,青渡、花朝不过是一个开始。”
陆听春看着他。
“所以你先试了平芜。”
“是。”
“试坏了,便写我的名字。”
谢无因沉默。
陆听春轻声道:“谢司主,你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他抬笔,指向那枚掌衡令。
“你只是觉得,若错能被写成别人的,就不算错。”
谢无因眼神一沉。
账盘中央忽然浮出一页黑白相间的总账影。
那页账没有地名。
只有四个字。
四时待衡。
温清芜脸色骤变。
“谢无因,不可!”
沈微明也脸色一白:“他要强开总账影。”
谢无因抬手按住掌衡令。
“既然你们都要问账,今日便让你们看看,这世上到底有多少账该清。”
总账影展开。
衡堂四壁上的节气纹同时剥落,化作无数细小的账线,飞入那页黑白账中。
下一刻,衡堂内浮出许多名字。
不是地名。
是人名。
有岁师,有掌令,有普通百姓,有已经死去的人,也有仍在人间的人。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浮在半空,像无数细小的星火,却全都带着朱色。
陆听春一眼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宋折春。
陈阿圆。
温清芜。
沈微明。
顾行舟。
还有他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