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二章掌衡门
灰灯一盏接一盏,悬在雾尽头。
掌衡司的门,比春信司冷得多。
春信司后廊还有灯,还有春芽、杏花、柳色,哪怕乱了,也仍旧能看出几分生气。掌衡司不同。它立在四时账外廊的尽头,门高三丈,通体灰白,门上没有花木鸟兽,只刻着二十四节气。
每一个节气名,都像刀刻出来的。
立春,雨水,惊蛰,春分。
一直到大寒。
字字端正,冷静,不容置疑。
陆听春站在门前,抬头看了很久。
沈微明提着青灯,灯火照在门上,却照不进门缝。那扇门像是不吃光,青灯一靠近,火色反而暗了些。
顾行舟扶着陆听春的手臂,没有松。
陆听春偏头看了一眼。
“顾公子,可以放了。”
顾行舟道:“你站不稳。”
“我站得稳。”
“刚才差点摔。”
“那是雾滑。”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顿了顿,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有点过分,便轻咳一声:“好吧,半稳。”
顾行舟这才松手。
但他没有退远,只站在陆听春半步侧前。
沈微明看了看两人,十分识趣地没有说话。
掌衡门前的灰灯忽然齐齐一晃。
门上“霜降”二字亮了一下。
随后,门内传来一道声音。
“陆听春,入门。”
不是谢无因的声音。
更年轻,也更冷。
沈微明低声道:“掌衡司弟子。”
陆听春问:“能认出是谁吗?”
沈微明摇头:“掌衡司的人说话都一个调。”
顾行舟道:“不好认?”
沈微明道:“他们从入门第一日起就学定责文书,说话一个比一个像账册成精。”
陆听春笑了一下。
“你这话若让掌衡司听见,少不了被记一笔。”
沈微明耸肩:“我在他们账上早就不好看。”
门内声音再次响起。
“陆听春,入门。顾氏剑修止步。沈微明止步。”
顾行舟眼神一沉。
陆听春抬手拦住他。
“看来他们只请我。”
顾行舟道:“不去。”
陆听春看他:“那你替我去?”
“我闯进去。”
“然后北顾账那半个名字立刻写完。”陆听春看向他腰间停雪,“你刚才感觉到了。这里的账能压你的剑。”
顾行舟沉默。
他确实感觉到了。
方才北顾账写到他名字时,停雪像被无数冰冷细线按住。不是不能拔,而是每动一分,便有一分账力压进骨头里。若强行出剑,他能斩开眼前一条路,却也会把自己的名字彻底交到账上。
掌衡司等的,也许就是他失控。
陆听春道:“我一个人进去。”
“不行。”
顾行舟这两个字说得比掌衡司还冷。
陆听春叹了口气:“那怎么办?三个人站在门口等谢无因出来迎客?”
沈微明忽然道:“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两人同时看向他。
沈微明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灰符。
灰符很薄,正面写着一个“旁”字。
陆听春眉心微动:“旁听符?”
沈微明点头:“春信司偷……借来的。”
顾行舟看他:“你刚才想说偷?”
沈微明笑得十分坦然:“借得比较急。”
陆听春接过那枚灰符:“这东西只能旁听,不能入局。”
“够了。”沈微明道,“师兄带着它进去,我们在门外能听见一部分,也能知道你有没有被当场写没。”
陆听春:“这话真吉利。”
沈微明道:“现在讲究不了吉利了。”
顾行舟看向灰符:“能传话吗?”
“不能。”
“能破门吗?”
“更不能。”
顾行舟显然不太满意。
陆听春把灰符收进袖中:“能听见就不错了。顾公子,若我真被写没,你也好知道该砸哪扇门。”
顾行舟脸色更沉。
陆听春看着他,放轻一点声音:“玩笑。”
顾行舟道:“不好笑。”
“嗯。”陆听春这次认得很快,“不好笑。”
沈微明很难得地没有插话。
门上“大寒”二字亮了。
第三次催促传来。
“陆听春,入门。”
陆听春理了理袖口,把无春笔收好,又把照账铜压在袖中内袋。做完这些,他看向顾行舟。
“别拔剑。”
顾行舟没有立刻应。
陆听春道:“至少在我没叫你之前,别拔。”
“你怎么叫?”
陆听春一顿。
这确实是个问题。
旁听符只能听,不能传话。
掌衡司门一合,里面外面就是两处地方。
顾行舟忽然从停雪剑鞘上解下那截旧红线。
红线已经褪得很淡,一端还带着焦黑断口。
他把红线递给陆听春。
“带着。”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它已经没用了。”
“带着。”
“顾公子,符物不是凭心意就能有用。”
顾行舟道:“那就当记账。”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看着他,神色仍旧很平,只是眼底那点冷意还未散。
“你欠我的那笔。”
陆听春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他接过红线,绕在无春笔尾。
“行。”他说,“这笔账先挂着。”
掌衡门缓缓开出一线。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条笔直长道。
长道两侧悬满账灯。灯光不暖,不冷,只有一种近乎无情的白。照在人身上,连影子都像被削薄了。
陆听春提步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最后一道缝隙将合未合时,他听见顾行舟在门外叫他。
“陆听春。”
陆听春停步,没有回头。
“嗯。”
顾行舟道:“别认不该认的账。”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笔尾那截红线。
“知道。”
门合上了。
掌衡司内,比他想象中更安静。
长道尽头,是一间极大的衡堂。
堂中没有桌椅,只有一座悬空的圆形账盘。账盘上刻着二十四节气,内外三层缓缓转动。每转一下,便有极轻的“咔”声。
像某种巨大的算盘。
账盘下站着一个人。
谢无因。
三年不见,他几乎没有变。
仍旧是那身深灰掌衡袍,鬓边有白,眉眼清瘦,神情冷得像一纸判词。若说变化,也只是他眼底比从前更沉了些,像装了太多被压住的账。
他看着陆听春。
“你来了。”
陆听春道:“司主请得这么急,我若不来,显得不识礼数。”
谢无因没有理会这句刺。
他的目光落在陆听春袖中。
“无春笔。”
“在。”
“交出来。”
陆听春笑了一下:“司主三年不见,开口就要东西。”
谢无因道:“它本就是岁师门之物。”
“我下山那年,司主怎么没收?”
“那时它废了。”
陆听春低声笑了笑。
“司主倒也坦诚。”
谢无因抬手。
衡堂上方,那座账盘缓缓停住。
二十四节气中,“春分”二字亮了。
陆听春袖中的无春笔也跟着轻轻一震。
谢无因道:“你已经看过平芜账。”
“看过。”
“也拿到了方执衡残页。”
陆听春神色不动:“司主消息真快。”
“这里是四时账外廊。”谢无因道,“账动,我自然知道。”
陆听春看着他:“所以方执衡残页是真的。”
谢无因没有否认。
“他留下的东西,不全真。”
“哪一处不真?”
“他以为自己在纠错。”谢无因声音平静,“其实他只看见了一半。”
陆听春问:“那另一半是什么?”
谢无因没有立刻答。
他转身,抬手点向账盘。
账盘外层转动,衡堂四周随即浮出许多小账页。
其中一页飘到陆听春面前。
平芜。
仍旧是那页账。
朱笔,判词,他的名字。
谢无因道:“平芜春迟,不是偶然。那一年,北地连冬三月,寒息南压。若不提前引春,平芜会冻死一城。”
陆听春道:“所以你让方执衡埋蛀春?”
“是。”
承认得太快。
陆听春眼神冷下来。
谢无因继续道:“蛀春本是引春之术,不是邪术。只要春信回流正常,它会提前唤醒南城桃林,再由桃林带动全城春息。平芜不会春迟二十一日,也不会冻死那么多人。”
“可春信断了。”
“因为方执衡错算了根。”
谢无因看着那页账,声音没有半点波动。
“他埋错了地方。”
陆听春手指一点点收紧。
“所以你把错推给我?”
“你入城后,确实写了催春令。”
“我写时,春信已经断了。”
“你是岁师。”谢无因道,“岁师落笔前,应当看见。”
这句话像一根冷针,直直刺进陆听春心口。
三年前,也是这句话。
你是岁师。
你应当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