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
他的名字在最中央,红得几乎发黑。
顾行舟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谢无因的声音从账线之后传来。
“你看。四时账已经在认人。不是我写,是账自己要写。”
陆听春盯着那些名字,声音低下去。
“不对。”
温清芜问:“哪里不对?”
“账记错,不该先记人。”陆听春抬眼看向总账影,“除非有人先把人写成了错因。”
沈微明立刻反应过来:“有人改了总账的认错法?”
谢无因道:“我只是让账看见真正的因。”
陆听春冷声道:“你让账只看人。”
他抬起无春笔。
笔尾那截红线已经被霜湿透,却仍挂在笔上。
“春迟,不问天时,不问地脉,不问旧令,只问谁在场。”
他看向谢无因。
“这不是掌衡,是找替罪。”
谢无因抬手。
半空中那些名字齐齐亮起。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开始出现一行行细小罪目。
宋折春——花朝忘梦。
陈阿圆——青渡引春。
温清芜——春信护罪。
沈微明——暗通外人。
顾行舟——持剑乱衡。
陆听春——平芜误春、花朝扰宴、青渡乱令、擅问四时账。
顾行舟看见自己名字后面那行“持剑乱衡”,忽然道:“写得不准。”
陆听春本来正盯着总账影,被他这一句说得一顿。
“哪里不准?”
顾行舟道:“我还没有乱。”
沈微明在门边险些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谢无因看了顾行舟一眼,像是觉得这人实在不识轻重。
陆听春却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却像一枚火星,落进他眼底。
“那就别让它乱写。”
他说完,忽然把无春笔往半空一抬。
“诸位听着。”
这句话不是对谢无因说的。
也不是对顾行舟和温清芜说的。
而是对那些被总账影牵出的名字说的。
衡堂中所有名字微微一震。
陆听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得极稳。
“四时账若问人,便该问全。”
“问宋折春为何酿酒,也问花朝渡为何无人敢记旧渡。”
“问阿圆为何落水,也问谁把蛀春送到青渡。”
“问顾行舟为何拔剑,也问谁先拿账压他。”
“问陆听春为何催春,也问平芜春信为何先断。”
他笔锋在半空划开一道长线。
“账不可只写结果,不写前因。”
总账影猛地翻动。
那些名字后的罪目开始晃。
谢无因冷声道:“你问不了总账。”
陆听春道:“那就一起问。”
温清芜忽然抬灯。
“春信司,列问灯。”
门外春信司弟子同时举灯。
一盏盏春信灯亮起来,灯中各自浮出一道细小的春信。它们不是判词,也不是罪名,而是各地真实发生过的春息痕迹。
青渡旧岁井。
花朝旧桥。
平芜南城桃林。
每一道春信都像一枚小小的证词,从门外飞入衡堂。
沈微明也举起青玉牌。
“春信未断。”
青玉牌一亮,花朝、青渡、平芜三道春信同时飞向总账影。
谢无因抬手去压。
顾行舟终于出剑。
停雪剑锋横过,不斩谢无因,只斩他手中掌衡令与总账影之间那道灰线。
铮——
剑锋碰到账线,发出金石相击的声音。
顾行舟手腕被震出一道血痕。
他没有退。
陆听春看见了,眉头一紧。
顾行舟却道:“写。”
只有一个字。
陆听春收回目光,笔锋落下。
“因未尽,不定罪。”
青光落进总账影。
那些浮在空中的名字,像终于被这一笔压住,罪目不再继续生长。
谢无因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以为凭你们几盏春信灯,便能挡住四时账?”
陆听春道:“挡不住。”
谢无因冷笑。
陆听春继续道:“但能让它看见,你遮掉的那一半。”
话音落下,照账铜从他袖中飞出。
铜片旋到半空,映住平芜、花朝、青渡三道春信。
残页、旧桥水、阿圆生辰纸、卖历人的舌契、春傩面、镇水钉,所有一路收来的痕迹都在铜面里一一亮起。
不是完整的证据。
却是一串没被彻底烧掉的前因。
总账影终于停住了。
那黑白相间的账页中央,慢慢浮出一个新的字。
不是罪。
不是错。
而是——
疑。
谢无因脸色骤变。
掌衡司最不能容的,便是疑账。
账有疑,便不能定。
不能定,便不能罚。
不能罚,便不能改写。
陆听春看着那个“疑”字,手指终于松了一点。
可还没等他开口,谢无因忽然笑了。
那笑很低,很冷。
“疑。”
他重复了一遍。
“陆听春,你到底还是不敢定。”
陆听春看向他。
谢无因抬手,将掌衡令从平芜账页上取下。
“你问前因,问旧证,问所有被遮住的半边账。可若这天下四时真要崩了,谁来定?”
他一步一步走到总账影前。
“温清芜不敢,春信司只会护。掌罚司不敢,岁录司只会记。你呢?你敢吗?”
陆听春没有说话。
谢无因将掌衡令按在自己眉心。
温清芜脸色一白:“谢无因!”
陆听春也意识到不对。
“拦住他!”
顾行舟剑锋已至。
可谢无因身前的总账影忽然亮起,硬生生挡住停雪剑。
掌衡令在谢无因眉心碎开。
灰白色的光从他额间流下,顺着他的脸、手、衣袍,一寸寸爬满全身。
他竟然把掌衡令融进了自己体内。
衡堂上方账盘疯狂转动。
所有节气同时失序。
春分撞上霜降,大暑压过立冬,清明与小寒纠缠成一团。衡堂地面裂开,一道道账线从裂缝里钻出,像无数冰冷的根,缠向四面八方。
沈微明连退两步:“他疯了!”
温清芜抬灯,声音第一次失了平静。
“退!”
谢无因睁开眼。
他的眼底不再像人,而像两枚灰白账印。
“既无人敢定。”
他抬手,指向总账影。
“那我入账。”
陆听春瞳孔一缩。
谢无因的名字,出现在总账影正中央。
下一刻,所有原本停住的罪目全都向那个名字汇去。
平芜、花朝、青渡、北顾、春信司。
所有账页都被强行牵动。
陆听春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
谢无因不是认罪。
他要以自己为账心,强开四时账。
把所有旧错都汇到自己身上,再由掌衡令重定。
若成功,他便不再只是掌衡司主。
他会成为四时账新的衡心。
到那时,天下四时如何定,便全在他一念之间。
陆听春握紧无春笔。
笔杆上的裂纹终于蔓到笔尖。
顾行舟看见,脸色一变。
“陆听春。”
“我知道。”
陆听春低头看了眼无春笔。
这笔撑不了多久了。
他抬手,把笔尾那截红线解下来,缠在自己受伤的指上。
顾行舟的眼神一沉:“你做什么?”
陆听春没有回答。
他只看着谢无因身后的总账影。
“顾公子。”
“嗯。”
“这次若我站不住,记得扶一把。”
顾行舟握剑的手一紧。
“好。”
陆听春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笔,对准总账影上那个正在吞没所有旧错的名字。
谢无因。
笔锋尚未落下,整个衡堂忽然暗了。
不是灯灭。
是四时账的影子,彻底压了下来。
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只有陆听春手里的无春笔,还亮着一点极细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