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看见,便是你的错。
陆听春看着谢无因,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司主说得好。”
谢无因没有动。
陆听春继续道:“方执衡奉你令埋蛀春,错算根,是他的错;春信断后,我没看见,是我的错;平芜百姓死了,是春令的错。那司主呢?”
他往前一步。
“你在这笔账里,算什么?”
谢无因终于抬眼,正视他。
“我是掌衡者。”
陆听春道:“所以你不入账?”
“掌衡者若入账,账便无人可定。”
这句话落下,衡堂内一片死寂。
陆听春忽然明白了。
谢无因不是不知道自己有错。
他是认为掌衡司不能有错。
因为在他眼里,世间四时可以错,岁师可以错,平芜可以错,花朝渡可以错,青渡镇也可以错。
唯独定账的人不能错。
若定账者有错,整个四时秩序便失了依凭。
所以他宁可把错写给陆听春,写给宋折春,写给阿圆,写给顾行舟,也不能写给自己。
陆听春看着他,声音轻了些。
“司主,你不是在定账。”
谢无因道:“那我在做什么?”
“你在躲账。”
谢无因眼神终于冷了。
衡堂上方账盘再次转动。
“冬至”亮起。
一股极冷的气息从地面升起,顺着陆听春脚踝往上爬。
与此同时,外面的旁听符终于传出了声音。
掌衡门外,顾行舟脸色骤冷。
他听见了那句“你在躲账”,也听见了账盘转动的声音。
沈微明脸色也变了。
“冬至刑。”
顾行舟问:“什么意思?”
“掌衡司用来压犯错岁师的刑令。”沈微明道,“不伤皮肉,冻春息。”
顾行舟的手搭上剑柄。
沈微明立刻道:“别拔。门还没开,你拔剑没用,只会让北顾账继续写。”
顾行舟看向掌衡门。
门内,陆听春站在冷意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
霜已经爬上来。
他没有退。
“司主这是想审我?”
谢无因道:“你三年前没有受完的审,今日补上。”
陆听春笑了:“掌罚司都没开口,掌衡司倒替他们急。”
“掌罚司不敢。”
“司主敢?”
谢无因抬手。
平芜账页忽然飞到陆听春身前。
朱笔写下的“陆听春”三个字亮起来,像烙印一般压向他。
陆听春抬笔去挡。
笔尾那截红线忽然晃了一下。
他动作顿了顿。
红线没有灵力。
却在这冰冷的衡堂里,像一小截从外面带进来的活气。
他想起顾行舟站在门外说的那句话。
别认不该认的账。
陆听春抬眼。
无春笔落下。
不是挡在自己名字前。
而是落在平芜账页上那枚“衡”印旁边。
谢无因眼神微动。
陆听春一字一顿。
“平芜一案,请掌衡司入账。”
衡堂骤然一震。
账盘停住。
谢无因冷声:“放肆。”
陆听春没有停。
他借着无春笔的青光,在平芜账页上写下第二笔。
“司主令下,方执衡埋蛀春于南城桃林。”
“方执衡错算根系,春信先断。”
“陆听春误判断春,催令过重。”
三行字并列。
没有替自己抹去责任。
也没有替谢无因隐去责任。
平芜账页上的朱笔判词开始扭曲。
那原本唯一的“陆听春”三个字,终于被分开。
谢无因抬手要压。
无春笔发出一声细裂。
陆听春手指一麻,唇色更白,却还是落下最后一笔。
“此案未清,不得定一人之罪。”
平芜账页轰然翻动。
朱墨炸开。
衡堂外,掌衡门上二十四节气同时亮起。
沈微明倒吸一口凉气。
“他真改了。”
顾行舟问:“门能开了吗?”
沈微明看着那些亮起的节气:“还不能。”
“什么时候能?”
“等掌衡司认账,或者——”
话没说完,门内传来一声闷响。
顾行舟脸色一变。
衡堂中,谢无因一步上前,袖中飞出一枚青铜令。
掌衡令。
令牌落在账页上,硬生生压住翻动的平芜页。
谢无因看着陆听春,眼底终于有了怒意。
“你以为这样便能翻案?”
陆听春喘息微乱,仍旧笑了一下。
“不能。”
谢无因冷冷看着他。
陆听春道:“但能先让司主不那么清白。”
谢无因抬手。
冬至刑骤然加重。
陆听春膝下一沉,几乎跪下。
可他没有跪。
他用无春笔撑住地面,笔杆裂纹一寸寸亮起。笔尾那截红线垂下来,轻轻扫过霜面。
门外,顾行舟腕上的那半截断线忽然发热。
不是很热。
却像被谁隔着一扇门轻轻拽了一下。
他抬眼。
“陆听春。”
沈微明还没反应过来,顾行舟已经上前一步,停雪出鞘。
北顾账页在雾中浮现,顾行舟的名字开始继续成形。
沈微明急道:“顾公子!”
顾行舟没有理会。
他握剑,看着掌衡门。
“我知道。”
他说。
下一瞬,他反手将剑锋抵在自己左腕那截红线上。
不是斩门。
是斩线。
霜白剑光落下。
那半截与账相连的旧红线被彻底斩断。
北顾账页上的“顾行舟”三个字骤然一滞。
顾行舟脸色一白,唇边却没有半点退意。
“既然拿我的名字压他。”
他抬剑。
“那就先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停雪剑锋落在掌衡门上。
这一次,掌衡门没有立刻反压。
因为顾行舟斩断了自己与北顾账的那点牵连,也等于主动让账力反噬了一瞬。
门上“大寒”二字裂开一道细纹。
沈微明眼神一震,随即咬牙取出短笔。
“疯子。”
他一笔点在门缝旁。
“春信借路!”
顾行舟第二剑落下。
轰——
掌衡门开了一道缝。
门内冷霜扑出。
顾行舟一步踏入。
衡堂中,陆听春撑着无春笔,正半跪未跪地站在霜气中央。
谢无因抬眼看见顾行舟,脸色沉下去。
“顾氏子。”
顾行舟没有看他。
他走到陆听春身侧,伸手托住他的手臂,把他稳住。
陆听春抬头,声音很轻。
“不是说别拔剑?”
顾行舟道:“线断了。”
陆听春低笑了一声,咳出一点血气。
“你现在找理由也很熟。”
顾行舟看着他:“跟你学的。”
谢无因冷声道:“你们以为,进了掌衡司,便能改账?”
陆听春慢慢站直。
顾行舟没有替他挡在前面,而是站在他身侧。
刚好扶得住,也刚好能出剑。
陆听春抬眼看向谢无因。
“不是我们以为。”
他把那张照账铜从袖中取出,残页的青光在铜面上一点点亮起来。
“是方执衡留下的账,还没烧干净。”
谢无因看见照账铜的一瞬,眼神终于变了。
就在这时,衡堂外忽然响起许多脚步声。
不是掌衡司弟子。
温清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春信司弟子,列灯。”
紧接着,是沈微明带笑的声音。
“司主,门开了。”
一盏又一盏春信灯,从掌衡门外亮起。
青光照进冰冷的衡堂。
谢无因站在账盘下,掌衡令压着平芜账页,第一次没有立刻开口。
陆听春握紧无春笔,笔尾那截红线已经被霜打湿,垂在他指间。
顾行舟低声道:“还能写吗?”
陆听春看着谢无因,一点点抬起笔。
“能。”
他落笔之前,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次,你别只在旁边看着。”
顾行舟握剑。
“嗯。”
陆听春笔锋落下。
“掌衡司,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