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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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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我们的梦酿酒……”

“你为什么不救我……”

“宋折春……”

宋折春闭上眼,手指发抖,却没有收回来。

“是我。”

他声音很低。

“是我酿了春酒,是我让你们困了三年,也是我拔了镇水钉。”

旧水卷得更急。

他的手背皮肤被水割出一道道细痕。

宋折春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陆听春看着他,没有替他挡。

顾行舟也没有动。

有些账,旁人不能替他还。

宋折春咬着牙,将手覆在顾行舟握住镇水钉的地方。

“松。”

他对旧水说。

“我不求你们原谅。”

水声更重。

宋折春的声音几乎被吞没,却仍旧说了下去。

“但桥要合,水要回去,活人不能再替我喝酒。”

桥下许多手伸上来,抓住他的衣袖、手腕、指尖。

像要把他一起拖下去。

宋折春没有挣。

顾行舟握着镇水钉,低声道:“陆听春。”

“等。”

顾行舟看着宋折春几乎半个身子都被水雾吞住:“再等他会掉下去。”

陆听春握紧笔:“等。”

顾行舟没有再说。

他只是另一只手握住剑柄,若宋折春真被拖下去,他会立刻出剑。

水里那个叫阿照的孩子忽然抬起头。

他抱着桃花,看着宋折春。

“你那天抓疼我了。”

宋折春睁开眼。

“对不起。”

阿照又说:“但是水太大了。”

宋折春眼眶一点点红了。

“对不起。”

旧水忽然静了一瞬。

阿照松开抱花的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宋折春的指尖。

“我看见花了。”

下一刻,缠住镇水钉的旧水松了。

顾行舟一把将黑钉拔出,反手抛给陆听春。

陆听春接住镇水钉,掌心猛地一沉。

那东西重得不像一枚钉,倒像压着整座旧渡的水。

他险些脱手。

顾行舟立刻回身,扶住他小臂。

这次陆听春没推开。

“桥心。”

陆听春声音有些哑。

顾行舟扶着他往断桥中央走。

宋折春跪在桥边,半边袖子湿透,脸色白得几乎没有人色。他看着水里的阿照,忽然伸手,像还想再碰一碰那枝花。

阿照却往水下退了一步。

“我要回去啦。”

宋折春手停在半空。

“嗯。”

阿照抱着那枝小桃花,慢慢沉进水里。

桥下无数模糊的影子也跟着退去。

陆听春站到桥心。

那个黑洞仍在,水从里面往上翻,像一只永远合不上的眼。

他握着镇水钉,对顾行舟道:“放手。”

顾行舟看他:“站得稳?”

“你不放,我没法写。”

顾行舟这才松开扶着他小臂的手。

陆听春深吸一口气,将镇水钉对准桥心。

无春笔悬在钉尾。

这一笔不能错。

错了,旧水会卷回新渡。

错了,桥下亡者会重新被压住。

错了,花朝渡和青渡镇的春都会被牵进这场旧债里。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没有催。

只是停雪剑横在身前,挡着桥下仍不时翻上来的旧水。

陆听春落笔。

“旧桥归旧水。”

镇水钉往下沉了一寸。

桥身震动。

“亡者归其名。”

桥下所有浮着的面具,开始一张张碎开。

“春债不牵生人。”

镇水钉又沉一寸。

旧水猛地扑上来,直冲陆听春面门。

顾行舟横剑一挡。

水砸在剑身上,溅了他满袖。

他手腕被震得一麻,却没有后退。

“继续。”

陆听春咬牙落下最后一笔。

“镇。”

镇水钉钉入桥心。

一声沉闷的响,从桥底深处传来。

像整条河终于闭上了眼。

旧水开始回落。

先是桥面上的水退下去,露出青苔和裂痕;再是桥下翻涌的人影一个个散开;最后,那些腐烂桃花顺着水流往旧渡深处漂去。

陆听春眼前一黑,身体往前一晃。

顾行舟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手很稳,扶的是手臂,没有逾越,也没有多余动作。

陆听春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站直。

“我没事。”

顾行舟看着他惨白的脸。

“你这句话,一般都不可信。”

陆听春轻轻笑了下。

“那你还问?”

“确认一下。”

陆听春还想说什么,喉间却涌上一阵腥甜。他偏头压下去,没让自己咳出来。

顾行舟看见了,眉头皱得更紧。

桥边,宋折春慢慢站起来。

他的手腕上,那些墨痕正在一点点褪去。

但他的身体也像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旧水退去后,断桥尽头露出一条湿漉漉的石路。

路的那一边,天色竟开始泛白。

不是夜尽的白。

而是雾散后的第一点晨光。

宋折春望着那条路,忽然低声道:“他们走了。”

陆听春看向莲花灯。

灯火暗了许多。

里面那些梦息不再喧杂,只剩一缕一缕浅淡的光,从灯中飘出,向桥下退去的旧水飞去。

有一个很小的声音,最后响了一下。

“我看见花啦。”

陆听春垂下眼。

顾行舟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宋折春走到桥心,弯腰捡起那张落在地上的四枝春傩面。

面具被旧水泡过,红唇晕开,额上的四枝桃花也模糊了。

他看着那张面具,忽然道:“陆岁师。”

陆听春抬头。

宋折春问:“我还能回花朝渡吗?”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桥那头,新渡的灯火已经隐约亮起。醒来的人们会记得旧渡,会记得春酒,会记得那些被遗忘的人。宋折春回去,等着他的不会是原谅。

宋折春也知道。

所以他问的是“能不能回”,不是“该不该回”。

陆听春道:“能。”

宋折春笑了笑:“你倒不拦。”

“顾公子方才说得不错。”陆听春道,“你救过人,也害过人。前者不能抵后者,后者也不能抹了前者。”

宋折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把四枝春傩面收进怀里,转身往新渡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平芜南城桃林。”

陆听春一顿。

宋折春没有回头。

“当年埋蛀春的人,腕上有一枚岁师门的青铜令。他不是花朝渡的人。”

陆听春的手指慢慢收紧。

顾行舟也看向宋折春。

宋折春道:“我只看见这些。至于是谁,你要自己查。”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去。

雾彻底散开。

旧桥边,只剩陆听春和顾行舟。

还有那盏火光渐弱的莲花灯。

陆听春站了很久。

顾行舟没有催他,只把剑收回鞘中。

过了一会儿,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我手好像又裂了。”

顾行舟低头看去。

他的白布早已被血浸透,乱得不成样子。

顾行舟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周老头那只药瓶。

“坐下。”

陆听春看他。

“就在这里?”

顾行舟看了一眼旁边露出的干净石阶。

“这里。”

陆听春低笑了一声。

他终究还是坐了下去,把手递出去。

晨光从桥那头慢慢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侧。

顾行舟低头拆那条被血弄乱的白布,动作比上一次慢了些。

陆听春看着他的手,忽然道:“顾公子。”

“嗯。”

“这次包好看点。”

顾行舟停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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