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我们的梦酿酒……”
“你为什么不救我……”
“宋折春……”
宋折春闭上眼,手指发抖,却没有收回来。
“是我。”
他声音很低。
“是我酿了春酒,是我让你们困了三年,也是我拔了镇水钉。”
旧水卷得更急。
他的手背皮肤被水割出一道道细痕。
宋折春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陆听春看着他,没有替他挡。
顾行舟也没有动。
有些账,旁人不能替他还。
宋折春咬着牙,将手覆在顾行舟握住镇水钉的地方。
“松。”
他对旧水说。
“我不求你们原谅。”
水声更重。
宋折春的声音几乎被吞没,却仍旧说了下去。
“但桥要合,水要回去,活人不能再替我喝酒。”
桥下许多手伸上来,抓住他的衣袖、手腕、指尖。
像要把他一起拖下去。
宋折春没有挣。
顾行舟握着镇水钉,低声道:“陆听春。”
“等。”
顾行舟看着宋折春几乎半个身子都被水雾吞住:“再等他会掉下去。”
陆听春握紧笔:“等。”
顾行舟没有再说。
他只是另一只手握住剑柄,若宋折春真被拖下去,他会立刻出剑。
水里那个叫阿照的孩子忽然抬起头。
他抱着桃花,看着宋折春。
“你那天抓疼我了。”
宋折春睁开眼。
“对不起。”
阿照又说:“但是水太大了。”
宋折春眼眶一点点红了。
“对不起。”
旧水忽然静了一瞬。
阿照松开抱花的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宋折春的指尖。
“我看见花了。”
下一刻,缠住镇水钉的旧水松了。
顾行舟一把将黑钉拔出,反手抛给陆听春。
陆听春接住镇水钉,掌心猛地一沉。
那东西重得不像一枚钉,倒像压着整座旧渡的水。
他险些脱手。
顾行舟立刻回身,扶住他小臂。
这次陆听春没推开。
“桥心。”
陆听春声音有些哑。
顾行舟扶着他往断桥中央走。
宋折春跪在桥边,半边袖子湿透,脸色白得几乎没有人色。他看着水里的阿照,忽然伸手,像还想再碰一碰那枝花。
阿照却往水下退了一步。
“我要回去啦。”
宋折春手停在半空。
“嗯。”
阿照抱着那枝小桃花,慢慢沉进水里。
桥下无数模糊的影子也跟着退去。
陆听春站到桥心。
那个黑洞仍在,水从里面往上翻,像一只永远合不上的眼。
他握着镇水钉,对顾行舟道:“放手。”
顾行舟看他:“站得稳?”
“你不放,我没法写。”
顾行舟这才松开扶着他小臂的手。
陆听春深吸一口气,将镇水钉对准桥心。
无春笔悬在钉尾。
这一笔不能错。
错了,旧水会卷回新渡。
错了,桥下亡者会重新被压住。
错了,花朝渡和青渡镇的春都会被牵进这场旧债里。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没有催。
只是停雪剑横在身前,挡着桥下仍不时翻上来的旧水。
陆听春落笔。
“旧桥归旧水。”
镇水钉往下沉了一寸。
桥身震动。
“亡者归其名。”
桥下所有浮着的面具,开始一张张碎开。
“春债不牵生人。”
镇水钉又沉一寸。
旧水猛地扑上来,直冲陆听春面门。
顾行舟横剑一挡。
水砸在剑身上,溅了他满袖。
他手腕被震得一麻,却没有后退。
“继续。”
陆听春咬牙落下最后一笔。
“镇。”
镇水钉钉入桥心。
一声沉闷的响,从桥底深处传来。
像整条河终于闭上了眼。
旧水开始回落。
先是桥面上的水退下去,露出青苔和裂痕;再是桥下翻涌的人影一个个散开;最后,那些腐烂桃花顺着水流往旧渡深处漂去。
陆听春眼前一黑,身体往前一晃。
顾行舟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手很稳,扶的是手臂,没有逾越,也没有多余动作。
陆听春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站直。
“我没事。”
顾行舟看着他惨白的脸。
“你这句话,一般都不可信。”
陆听春轻轻笑了下。
“那你还问?”
“确认一下。”
陆听春还想说什么,喉间却涌上一阵腥甜。他偏头压下去,没让自己咳出来。
顾行舟看见了,眉头皱得更紧。
桥边,宋折春慢慢站起来。
他的手腕上,那些墨痕正在一点点褪去。
但他的身体也像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旧水退去后,断桥尽头露出一条湿漉漉的石路。
路的那一边,天色竟开始泛白。
不是夜尽的白。
而是雾散后的第一点晨光。
宋折春望着那条路,忽然低声道:“他们走了。”
陆听春看向莲花灯。
灯火暗了许多。
里面那些梦息不再喧杂,只剩一缕一缕浅淡的光,从灯中飘出,向桥下退去的旧水飞去。
有一个很小的声音,最后响了一下。
“我看见花啦。”
陆听春垂下眼。
顾行舟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宋折春走到桥心,弯腰捡起那张落在地上的四枝春傩面。
面具被旧水泡过,红唇晕开,额上的四枝桃花也模糊了。
他看着那张面具,忽然道:“陆岁师。”
陆听春抬头。
宋折春问:“我还能回花朝渡吗?”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桥那头,新渡的灯火已经隐约亮起。醒来的人们会记得旧渡,会记得春酒,会记得那些被遗忘的人。宋折春回去,等着他的不会是原谅。
宋折春也知道。
所以他问的是“能不能回”,不是“该不该回”。
陆听春道:“能。”
宋折春笑了笑:“你倒不拦。”
“顾公子方才说得不错。”陆听春道,“你救过人,也害过人。前者不能抵后者,后者也不能抹了前者。”
宋折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把四枝春傩面收进怀里,转身往新渡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平芜南城桃林。”
陆听春一顿。
宋折春没有回头。
“当年埋蛀春的人,腕上有一枚岁师门的青铜令。他不是花朝渡的人。”
陆听春的手指慢慢收紧。
顾行舟也看向宋折春。
宋折春道:“我只看见这些。至于是谁,你要自己查。”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去。
雾彻底散开。
旧桥边,只剩陆听春和顾行舟。
还有那盏火光渐弱的莲花灯。
陆听春站了很久。
顾行舟没有催他,只把剑收回鞘中。
过了一会儿,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我手好像又裂了。”
顾行舟低头看去。
他的白布早已被血浸透,乱得不成样子。
顾行舟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周老头那只药瓶。
“坐下。”
陆听春看他。
“就在这里?”
顾行舟看了一眼旁边露出的干净石阶。
“这里。”
陆听春低笑了一声。
他终究还是坐了下去,把手递出去。
晨光从桥那头慢慢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侧。
顾行舟低头拆那条被血弄乱的白布,动作比上一次慢了些。
陆听春看着他的手,忽然道:“顾公子。”
“嗯。”
“这次包好看点。”
顾行舟停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