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看花
桥下旧水翻得更急。
那只小小的手握着镇水钉,手背被水泡得苍白,指节细瘦得几乎透明。黑钉在他掌心里,像一截从夜色里拔出来的冷铁。
顾行舟的剑停在半空。
他不是不能斩。
那一剑若落下去,可以截断水影,也可以将镇水钉挑回桥上。可水里的只是个孩子模样的亡影,他一动,旧水便会立刻把那孩子卷碎。
陆听春站在桥头,抱着莲花灯,听见那孩子轻轻说:
“我想看花。”
风声、水声、桥下无数细碎的低语,都在这一句话后静了一瞬。
宋折春站在旁边,脸色比水雾还白。
他看着那个孩子,眼神终于彻底乱了。
“阿照……”
陆听春看向他:“你记得他的名字?”
宋折春没有答。
桥下孩子听见这个名字,像是怔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枝泡白的桃花,又抬头看宋折春。
“你是谁?”
宋折春唇色发白。
“我是……抓住你的人。”
孩子似乎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你没抓住。”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钉,钉进宋折春身上。
他脚下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跌进水里。顾行舟伸剑鞘一拦,挡住了他后退的路。
宋折春低头看着那柄剑鞘,忽然笑了一下。
“顾公子倒是连我也挡。”
顾行舟道:“你现在不能死。”
宋折春抬眼:“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桥下翻涌的旧水:“你死了,这水更乱。”
宋折春笑意淡下去。
陆听春没看他们。
他蹲下身,将莲花灯放到桥边。
灯火照到水面,那个孩子的影子清楚了些。他个子很小,身上穿着早已辨不出颜色的旧衣,怀里抱着一枝白桃花,头发被水浸得贴在脸侧。
他不是活人。
也不是完整的魂。
只是旧渡水里一缕没有归处的梦。
陆听春轻声问:“你叫阿照?”
孩子低头想了想:“好像是。”
“谁带你来花朝渡的?”
“我娘。”
“你娘呢?”
孩子抱紧那枝花:“她说去给我买花饼,让我在桥边等。”
宋折春闭了闭眼。
陆听春没有继续问下去。
有些答案,孩子忘了也好。
他看着那枚镇水钉,道:“阿照,把钉子给我。”
孩子摇头:“钉了桥,水就不动了。”
“水不动,你才能回去。”
“回哪儿?”
陆听春停了一下。
孩子又问:“平芜没有了,旧渡也没有了,我回哪儿?”
桥下旧水里,无数声音低低响起来。
“回哪儿……”
“家没了……”
“花没了……”
“春也没了……”
莲花灯火摇晃起来,里面收着的梦息似乎都被这一句问醒。陆听春伸手按住灯柄,灯火才没有灭。
顾行舟收剑入鞘,慢慢走到陆听春身边。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催,只站在桥头,替陆听春挡住从另一侧涌上来的水雾。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你想看花,是吗?”
孩子点头。
“什么花?”
“桃花。”孩子说,“我娘说,春天来了,满城都是桃花。”
陆听春抬头看向旧渡深处。
那里只有雾和旧水,腐烂的桃花漂在水面上,花瓣泡得发白,早已不是春天的模样。
要在这里开花,并不难。
可若强行催春,便会重蹈平芜的旧错。
他曾经就是这样,把一场迟来的春硬写进一座城。
陆听春握紧无春笔,指尖的伤口又被压得发疼。
顾行舟看见了,低声道:“别急。”
陆听春没抬头:“你不是一向最急?”
“这事急不得。”
陆听春偏头看了他一眼。
顾行舟站在桥头,脸上还是那副冷硬模样,话也说得平直。可这一次,他没有说“你写”,也没有说“我挡着”。
他说,急不得。
陆听春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顾公子,你这趟花朝渡来得很值。”
顾行舟皱眉:“什么?”
“会说人话了。”
顾行舟沉默片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陆听春点头:“确实。”
他重新看向桥下。
“阿照,我不能把整座旧渡的春催回来。”
孩子眼里的光暗了些。
陆听春继续道:“但可以给你看一枝。”
孩子抬头。
“真的?”
“真的。”陆听春道,“不过你得先把钉子给我。”
孩子似乎犹豫了。
桥下旧水翻动,水里那些手影、人影、面具影都在晃,像无数被困住的旧梦同时看着他。
宋折春忽然开口。
“他不会给你的。”
陆听春没有回头。
宋折春看着水里的孩子:“他等这枝花等了三年。旧桥下所有人都在等春。你不给他们看,他们不会让水回去。”
“那就给他们看。”
宋折春怔住。
陆听春道:“不是催春,是送春。”
顾行舟问:“怎么送?”
陆听春伸手,从莲花灯里取出那枝泡白的桃花。
花枝一离开灯火,便开始发抖,像要散成水。陆听春用旧历纸托着,没让它直接碰到掌心。
“这枝花本来就属于他。”
他把桃花放到桥面上,笔尖悬在花枝上方。
没有咬手。
没有强催。
他只是用笔锋轻轻点了一下花枝尽头。
“旧春不醒,新春不夺。”
笔尖落下,青光极淡,像一点晨光。
那枝几乎泡烂的桃花没有立刻盛放,只是最外面那片发白的花瓣,慢慢透出一点浅浅的红。
不艳,不盛,也不刺眼。
只是很小的一点颜色。
像春天在废墟里睁开了一下眼。
桥下的孩子怔怔看着。
水里的声音也静了。
陆听春又落第二笔。
“花归看花人。”
桃枝上第二片花瓣慢慢舒开。
这一次,红色更清楚些。
孩子握着镇水钉的手松了松。
宋折春看着那枝花,眼里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开。
“原来……可以这样。”
陆听春道:“当然可以。”
他声音很轻。
“春不是只有来和不来。也不是只能盛放,或者腐烂。”
第三笔落下。
那枝桃花终于开了。
只开了一朵。
很小,很淡,带着水气,花瓣边缘还残着一点白。
可它是真的桃花。
不是蛀春催出来的艳花,不是春酒养出来的假花,也不是旧渡水里泡烂的腐花。
桥下那个孩子慢慢伸出手。
陆听春把花递过去。
孩子没有立刻接镇水钉,而是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
他笑了一下。
那笑太轻,轻得几乎看不清。
“我看见了。”
莲花灯里的梦息忽然亮起来。
桥下旧水里,一道又一道模糊的人影抬起头。有人看着那枝花,有人轻轻哭了,有人低声念起自己的名字。
“阿照。”陆听春道,“现在,把钉子给我。”
孩子看着桃花,又看了看掌心里的黑钉。
这一次,他没有摇头。
他把镇水钉递了出来。
顾行舟立刻俯身去接。
可他的手刚碰到钉尾,旧水骤然一卷,像不肯让那枚钉离开。
顾行舟手腕一沉。
陆听春道:“别硬拽!”
顾行舟停住,手仍握着镇水钉一端。
旧水从桥下卷上来,缠住他的手腕,冰冷刺骨。顾行舟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问:“怎么拿?”
陆听春看向宋折春。
“你来。”
宋折春抬起头。
“我?”
“是你拔的。”陆听春道,“也该你松水。”
宋折春看着那枚钉,又看着桥下的孩子。
阿照抱着桃花,仍站在水里。
“我松不了。”宋折春声音哑了些,“他们恨我。”
陆听春道:“那就让他们恨着你松。”
宋折春沉默。
顾行舟看他一眼:“做。”
这个字冷硬得像剑。
宋折春低低笑了一声。
“顾公子真不擅长劝人。”
顾行舟道:“我在命令。”
宋折春竟没有反驳。
他走到桥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旧水里。
水刚碰到他的手,便像沸起来一样,密密麻麻的墨痕从他皮肤下浮出,顺着手腕爬到指尖。
宋折春脸色瞬间惨白。
桥下传来无数声音。
“你让我们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