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回船
黄老头的骂声从雾里传来时,陆听春难得觉得人间烟火十分亲切。
“小王八蛋!听见没有!再不回话,老子就撑船跑了!”
顾行舟一剑逼退追得最近的白衣影子,侧头问:“他真会跑?”
陆听春抱着莲花灯,脚下没停:“会。”
顾行舟皱眉。
陆听春又补了一句:“但跑不了。”
“为什么?”
“他绳子还系在灯下。”
顾行舟扫了一眼不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红线,顿时明白过来。
那根红线原本是陆听春系在船头认路用的,此刻正从雾里绷出来,细细一线,在一片灰白里泛着极浅的红光。若不是近看,几乎会被雾气吞没。
陆听春朝那边跑去。
身后那些戴四枝春傩面的白衣影子越聚越多。
它们不像活人,不喊不叫,不急不缓,只是一张张白面红唇在雾里浮动,纸衣擦过地面,沙沙作响。顾行舟每回剑光扫过,它们便往后退一寸,剑光一收,又齐齐逼近。
陆听春听着身后动静,气息有些乱。
“顾行舟。”
“说。”
“你以前打架,都是这么一边打一边跟人说话?”
“不是。”
“那你现在怎么答得这么快?”
顾行舟剑锋横过,拦住从左侧扑来的白影:“你问了。”
陆听春被他说得脚下一滑,差点踩进一滩腐花泥里。
顾行舟眼疾手快,一剑钉在旁边断墙上,剑气擦过地面,替他压住那摊花泥里伸出的一截纸手。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
那纸手细而白,指尖沾着红色酒液,正一点一点往上爬。
“多谢。”
顾行舟收剑:“不用。”
陆听春抬脚绕开那只纸手,继续往红线方向跑。
莲花灯被他抱在怀里,灯芯里晃着一团半青半红的火。灯面本来糊得歪歪扭扭,这会儿吸了半缸春酒,竟撑得圆了些,里面那些细小的梦声还在响。
“陆岁师……”
“春还来吗?”
“我家在哪儿?”
“水太大了……”
陆听春抱着灯的手紧了紧。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别听。”
“听见了,不代表要应。”陆听春声音有点低,“你看前面。”
顾行舟转头。
前方雾气忽然分开一线。
黄老头的乌篷船果然还停在那里。
船头那盏小灯在雾中晃得厉害,黄老头一手握篙,一手拽着红线,整个人几乎缩在船舱口,只露出半张脸。
看见陆听春和顾行舟,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立刻破口大骂。
“你们俩还知道回来!老子差点以为今天要在这鬼地方过夜!”
陆听春喘着气道:“不是叫您别应声?”
黄老头怒道:“我没应!是我喊你们!”
“那也差不多。”
“差得远!”黄老头一边骂,一边把船篙往水里一撑,“快上来!后头那是什么鬼东西?”
陆听春抱着灯,先把灯递上去。
黄老头见那莲花灯亮得古怪,吓得不敢接:“这又是什么?”
“比命贵。”陆听春道,“接稳。”
黄老头一听“比命贵”,更不敢接了。
顾行舟先一步上船,伸手接过莲花灯,放进船舱里,又转身来拉陆听春。
陆听春抬头看他递来的手,没接,只抓住船沿自己翻了上去。
顾行舟的手停在半空。
陆听春落稳后,看见了,顺口道:“顾公子,省点力气,后头还要打。”
顾行舟收回手:“嗯。”
黄老头看他们两个这一来一回,没听出什么,只急得直跺脚:“别嗯了!上船了就快走啊!”
他撑篙要退,船身却猛地一沉。
一只纸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船尾。
黄老头吓得差点把篙扔了。
顾行舟回身一剑。
这回他用了剑刃。
霜白剑光落下,纸手被齐腕斩断,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股红色酒气散出来。船尾的水面顿时泛起一圈红。
陆听春脸色微变:“别让酒气沾船!”
顾行舟立刻收剑,以剑鞘将那股红气压回水里。
黄老头看得脸都青了:“这还怎么走?”
“往来路撑。”陆听春道。
“来路在哪儿?”
陆听春指了指红线:“线尽头。”
黄老头低头看那根系在船头的线。
红线一端系着船,另一端隐入雾中。方才还笔直绷着,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一下一下往雾深处拖。
黄老头声音都变了:“这线怎么往回拽我们?”
陆听春道:“因为它也想让我们赴宴。”
“你不是说它认路吗?”
“我说不一定能破局。”
黄老头:“……”
顾行舟弯腰抓住红线,一用力,线被他硬生生拽回半尺。
雾里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像隔着水,又像从无数张面具底下同时漏出。
顾行舟没有松手,反而又拽了一把。
红线绷得极紧,勒进他掌心。
陆听春看见了,道:“别硬拽,会断。”
顾行舟停住:“怎么走?”
陆听春把莲花灯提到船头。
灯里的火光一靠近红线,线上的红光便像被压住了些,不再往雾里扯。
他低头看灯。
灯中那些声音仍在响,但比方才清楚了不少。
“水往南去了……”
“桥断了……”
“有人在灯下叫名字……”
“别喝酒……”
陆听春听到最后一句,手指微微一顿。
顾行舟也听见了:“灯里的人在提醒?”
“梦息混在酒里,还没全散。”陆听春道,“有些话是它们生前记得的,有些是死后困住的。”
黄老头哆嗦着问:“那现在听谁的?”
陆听春把莲花灯挂到船头。
“听灯的。”
顾行舟看向他:“它能带路?”
“试试。”
“若不行?”
“那就听黄老丈骂人。”陆听春道,“他的声音活气重,假的学不像。”
黄老头怒道:“你这小子是不是拿我当锣使?”
陆听春道:“您老也可以当灯。”
“滚!”
这一声骂出去,船周围的雾竟真散了一点。
顾行舟默默看了一眼黄老头。
黄老头被他看得后背一寒:“你看我做什么?”
顾行舟道:“有用。”
黄老头:“……”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声。
黄老头骂骂咧咧地撑船,顾行舟站在船尾,防着水里伸出来的纸手。陆听春坐在船头,盯着莲花灯和红线。
船动得很慢。
雾里的红灯还没灭。
那些戴四枝春傩面的白衣影子站在旧渡岸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它们没有追上船,却也没有散去。白面红唇一张张浮在雾中,像旧渡街上挂了满墙面具。
行出十几丈后,红线忽然一松。
黄老头大喜:“出来了?”
陆听春却立刻道:“趴下!”
顾行舟反应最快,一把按住黄老头的肩,把人压低。
下一瞬,一盏红灯贴着船顶飞过。
灯下坠着一张纸签。
纸签擦过乌篷船的边沿,木板立刻被削开一道细痕。
黄老头瞪大眼:“灯还会飞?”
顾行舟一剑击下。
红灯被剑鞘拍落到水里,灯火却没有灭,反倒在水面浮着,慢慢转向船头。
纸签上写着两个字。
黄忠。
黄老头的名字。
黄老头脸都白了:“它怎么知道我名字?”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您方才自称老子太多,可能它误会您姓老。”
黄老头差点气得跳起来:“都什么时候了!”
顾行舟问:“能取下来?”
“能。”陆听春站起来,“别让它贴到船上。”
红灯往船边靠。
顾行舟用剑气将它拦在半丈外。
陆听春抬笔,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黄老头全名。
纸签上只写着黄忠两个字。
若要送名归身,必须名字无误。
“老丈。”陆听春道,“您全名?”
黄老头急道:“黄忠义!”
陆听春笔尖一顿。
顾行舟看向黄老头。
黄老头被看得恼羞成怒:“怎么,不像吗?”
陆听春忍住笑:“挺像。”
他说完,笔锋落下。
“青渡黄忠义,非宴上客。”
青光一闪,红灯火光骤暗。
那张纸签从灯上脱落,飘向船头。陆听春伸手接住,纸签入手微凉,上头“黄忠”二字被青光补全,成了“黄忠义”。
黄老头盯着纸签,半晌没说话。
陆听春道:“收好。”
黄老头接过去,难得没骂人。
他把纸签塞进怀里,小声嘀咕:“老子这名字多少年没人这么正经叫过了。”
顾行舟道:“很好。”
黄老头抬头:“什么?”
“名字。”顾行舟道。
黄老头愣住。
陆听春也看了顾行舟一眼。
顾行舟没觉得有什么,只重新看向水面。
黄老头咳了一声,把船篙抓紧,嘴里骂道:“会不会说话,好好的名字叫你夸得跟墓碑似的。”
顾行舟沉默了。
陆听春偏头笑了一下。
这一笑还没落下,船头莲花灯忽然剧烈一晃。
灯里的声音齐齐停了。
四周雾气猛地压下来。
顾行舟握剑:“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