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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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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旧街

雾散了一半。

方才还灯火通明的长街,此刻只剩一片荒败。

断墙,塌屋,湿漉漉的石板路,和满地腐烂的桃花。

那些桃花不知从哪里来,铺得很厚,一脚踩下去,便有暗红色的汁水从花泥里渗出来,黏在鞋底,带着一股甜腻到发苦的味道。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

“别踩太深。”

顾行舟原本已经抬脚,闻言停住:“有东西?”

“有春息。”陆听春道,“烂了的。”

顾行舟收回脚,改踩旁边露出来的青石缝。

旧渡的街比他们想象中要长。

从外头看,不过是一条废弃旧街;真走进来,才发现这里像是被一场旧梦裹住了。街两边的铺子都还在,门板半歪,匾额褪色,有的甚至还看得出从前卖过什么。

花饼铺。

灯纸铺。

春酒坊。

还有一家已经塌了半边的面具铺。

那面具铺门口挂着半块破匾,上头只剩一个“傩”字,雨水顺着匾角滴下来,落进门前一只碎陶盆里。

陆听春停在门口。

顾行舟看向他:“这里?”

“进去看看。”

顾行舟先一步推开门。

门轴早朽了,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往里倒,砸在地上,惊起一片灰。

铺子里满是破纸和烂木架。

墙上挂着一排排面具。

有的已经发霉,有的裂了口,有的被雨水泡得变形。大多是花朝节时常见的春傩面,白面红唇,额上画桃花,眼洞空空,看得久了,像所有面具都在沉默地望着门口。

顾行舟皱眉:“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

陆听春走近一面墙,抬手指了指最中间那张。

那张面具和其他的确实很像,只是额上的桃花不是三枝,而是四枝。

顾行舟道:“多了一枝。”

“春傩面额上三枝桃,代表迎春、留春、送春。”陆听春道,“四枝不合规矩。”

“代表什么?”

“多出来的那一枝,通常不是给春的。”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用旧历纸隔着手,将那张面具取下来。

面具背面贴着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上头写着一行小字:

花朝旧渡,春不归者,戴四枝。

顾行舟低声念完,眉头更紧:“春不归者?”

“花朝渡旧俗里,春宴时若有人死在春日前后,家里会给亡者烧一张四枝春傩面。”陆听春道,“意思是春天来了,人没能回来。”

顾行舟看着满墙白面红唇。

“这里死过很多人?”

陆听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下第二张四枝面,背后也贴着纸。

第三张。

第四张。

每一张背后都有一张纸。

有些字迹已经淡了,有些还看得清,写着不同的名字。

沈三娘。

杜怀安。

陈照。

许禾。

陆听春翻到第五张时,手忽然停住。

顾行舟看过去。

那张纸上写的是:

平芜客,姓名不详。

顾行舟道:“平芜的人来过这里?”

陆听春看着那四个字,眼神沉了些。

“三年前大水后,旧渡封了。可在封渡之前,这里曾收过一批从平芜来的流民。”

“你知道?”

“听说过。”陆听春把纸重新贴回去,“平芜春乱之后,疫气起,城里死了不少人,也有一批人逃出来。花朝渡离平芜不算远,水路能到,所以有人来了这里。”

“后来呢?”

“后来旧渡发水。”

顾行舟明白了。

平芜春乱之后逃到花朝渡旧渡的人,又遇上了大水。

一场春灾,跟着他们走了三百里。

陆听春把那几张四枝面具放回原处。

顾行舟看着他的侧脸:“这不是你的错。”

陆听春笑了一下:“顾公子,你今天说话越来越像人了。”

顾行舟皱眉:“我本来就是。”

“嗯。”陆听春把手收回袖中,“像了一点。”

他转身去翻角落里的柜子。

顾行舟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他知道陆听春不想听。

或者说,他不是不想听,而是听了也不会信。三年里被岁师门除名,被旧事缠住,被平芜城的雨一遍遍拖回梦里,哪是旁人一句“不是你的错”就能放下的。

顾行舟不擅长劝人。

所以他只是转身,帮陆听春翻另一只柜子。

柜子里放着一些旧账本和残破灯笼。

顾行舟翻开一本账,纸页一碰便碎。他动作放轻了些,勉强翻到中间,看见上头记着些面具买卖。

花朝三年,春傩面二百一十张。

花朝四年,四枝面三十七张。

花朝五年,四枝面八十九张。

到最后一页时,笔迹忽然变了。

不再是账房规整的小楷,而像有人临时写下的。

——春宴未散,旧渡不空。

顾行舟把账本递给陆听春。

陆听春看完,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花朝五年?”

顾行舟问:“有什么问题?”

“花朝五年,就是旧渡发水那一年。”

“八十九张四枝面。”

“至少死了八十九人。”陆听春道,“还只是来这里买面具、被记在账上的。”

顾行舟看向满墙面具。

那些白面红唇安静地挂着,像许多没能回去的人,被困在了一家早已倒闭的旧铺里。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木板轻响。

顾行舟瞬间按剑。

陆听春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雾气从门外飘进来,贴着地面,慢慢卷过门槛。

门外没有人。

却有一只灯笼滚了进来。

那灯笼是纸糊的,白纸红骨,灯面上画着三枝桃花。它滚到陆听春脚边停下,灯火自己亮了起来。

顾行舟剑已出鞘一寸。

陆听春蹲下,用旧历纸垫着,将灯笼翻过来。

灯底贴着一张小纸。

——花朝春宴,戌时三刻,旧酒坊。

顾行舟道:“又是请帖。”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神色不大好。

“它在催。”

“现在什么时辰?”

“申时末。”陆听春站起来,“还有一个多时辰。”

“去旧酒坊?”

“先找黄老丈。”

顾行舟道:“船还在?”

“但愿。”

两人离开面具铺,沿旧街往回走。

来时那座水上纸桥不见了。

红灯也不见了。

旧渡街口只剩一片灰白雾气,远处河水若隐若现,却看不到乌篷船的影子。

顾行舟脸色微变。

陆听春倒不意外。

“路被收了。”

“黄老头呢?”

“应该还在雾外。”

“我们怎么出去?”

陆听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雾里看不见日头,但天光正慢慢暗下去。

“它不想让我们出去赴宴之前乱跑。”

顾行舟道:“那就找路。”

陆听春看着他。

“顾公子,夸你一句聪明,你怎么又开始硬来了?”

“坐着等?”

“当然不是。”陆听春拎着那只自己亮起来的灯笼,“旧渡不空,总有路。”

顾行舟道:“去哪里找?”

陆听春回头看向街深处。

红灯虽然灭了,可那条街尽头,似乎一直有很细微的水声。不是河水,而像酒坛被人轻轻推开,水液贴着坛壁晃动。

“旧酒坊。”

顾行舟道:“请帖上写的地方。”

“嗯。”

“这和直接赴宴有什么区别?”

陆听春提着灯往前走:“区别在于,我现在不是去赴宴,是去砸厨房。”

顾行舟跟上。

“砸厨房?”

“宴席总得有酒。”陆听春道,“春酒不是凭空来的。旧酒坊若还在,多半是他们备酒的地方。”

顾行舟明白了。

“先毁酒?”

“能毁就毁,不能毁也要看看它拿什么酿的。”

两人穿过旧街。

一路上,铺子都空着。

可每走过一家,铺门内似乎都会传来一点动静。花饼铺里有揉面的声音,灯纸铺里有剪纸声,河鲜铺里有刀刮鱼鳞声。可顾行舟几次看进去,里头都空无一人。

陆听春道:“别总看。”

顾行舟收回目光:“里面有声。”

“旧渡喜欢留影。”陆听春道,“从前这条街上有什么声音,它便拿来吓人。”

“只是吓人?”

“也可能请你进去买东西。”

顾行舟:“买了会怎样?”

“谁知道。”陆听春道,“可能买一送一,送你一张春傩面。”

顾行舟不说话了。

旧酒坊在长街最里头。

门口挂着一只破酒旗,上头“春酿”二字褪得只剩浅痕。门半开着,里面黑沉沉的,有浓烈的酒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那酒味很甜。

甜得发腻。

陆听春刚靠近,便皱了皱眉。

“别闻太多。”

顾行舟立刻屏息。

陆听春回头看他:“倒也不用这么听话。”

顾行舟道:“你说别闻。”

“我是说别闻太多,不是叫你憋死。”

顾行舟默默吐出一口气。

陆听春推开酒坊的门。

门内比外头更暗。

一排排酒坛堆在墙边,坛口封着红纸。地上有些积水,踩上去发黏。屋顶破了几个洞,天光漏下来,照见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酒坊正中央,放着一口大缸。

缸很深,缸口覆着一层薄薄的红布。

红布上压着一张纸签。

陆听春走近,看见纸签上写着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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