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酒。
顾行舟问:“就是它?”
“应该是。”
陆听春没有碰那块红布,只绕着大缸走了一圈。
缸边刻着许多细小的名字。
有些已经被酒渍泡糊了,有些仍能辨认。
大多是平芜人的名字。
也有花朝渡的人名。
顾行舟道:“他们用人名酿酒?”
“用梦息。”陆听春声音低了些,“入席的人,梦息入碗。所有人的梦息聚在一起,就是春酒。”
“喝了会怎样?”
“若是活人喝,便等于替席上所有人认债。”陆听春道,“若是写帖的人喝……”
“会怎样?”
“能把这些名字都攥在手里。”
顾行舟脸色沉得厉害。
陆听春盯着那口缸:“平芜、旧渡、青渡。它不是要我偿春。”
“那是?”
“它要借我这个‘欠债的人’,把三处春债串起来。”
顾行舟道:“为什么?”
陆听春没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旁边一根长木棍,挑起红布一角。
酒香立刻更浓。
缸里盛着满满一缸红色酒液。
酒液表面浮着许多细小的白纸片,每一片都像写过名字。它们在酒里缓缓漂着,像一张张被泡白的脸。
顾行舟道:“能毁吗?”
“能。”陆听春道,“但毁了,里面这些梦息也会散。”
“会伤到人?”
“轻则昏睡几日,重则魂不归身。”陆听春放下木棍,“不能硬毁。”
顾行舟看着他:“那怎么做?”
陆听春垂眼看着缸中酒。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那截从灯棚带回来的莲花灯骨。
“先把酒引出来。”
“引到哪儿?”
“空灯里。”
顾行舟低头看那截残灯骨。
“它已经坏了。”
“修一修还能用。”
“你会修灯?”
陆听春看他:“春信铺什么都修。”
顾行舟没有说话,像是认真记下了。
陆听春用红线把残灯骨扎好,又用旧历纸糊了一层灯面。灯做得很粗糙,歪歪扭扭,远看像莲花,近看像被踩过的馒头。
顾行舟看了片刻。
陆听春抬头:“想说什么?”
顾行舟道:“能用?”
陆听春道:“不好看和不能用是两回事。”
“嗯。”
“别嗯得这么勉强。”
顾行舟闭嘴。
陆听春把那盏丑莲花灯放到缸边,笔尖在灯面上写下一个“渡”字。
灯芯无火自燃。
一点浅青色的火苗亮起来。
缸中的红酒慢慢起了波纹,几缕红色酒气从缸中升起,被青火牵住,一点一点吸进灯里。
顾行舟站在门口守着。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声。
两声。
很轻,很慢。
像有人穿着湿鞋,踩过旧酒坊外的石板路。
顾行舟握住剑柄。
陆听春没有回头,只道:“别拔。”
顾行舟低声:“有人。”
“我知道。”
“很多。”
陆听春笔锋顿了顿。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四面八方都有。
顾行舟走到窗边,透过破缝看出去。
旧街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不。
不是人。
是戴着四枝春傩面的白衣影子。
它们从各家铺子里走出来,站在旧酒坊外,静静望着门内。面具上的红唇弯着,额上四枝桃花一模一样。
顾行舟道:“四枝面。”
陆听春低声道:“春不归者。”
“它们要进来。”
“还没到戌时三刻,宴没开,它们进不来。”
话音刚落,旧酒坊门口那盏红灯忽然亮了。
陆听春抬头。
红灯上挂着一张纸签。
上面写着:
酉正,试酒。
陆听春:“……”
顾行舟看向他。
“它改时辰了?”
“不是改。”陆听春咬了咬牙,“这是先上小菜。”
门外第一张四枝春傩面,慢慢贴近了门缝。
一只苍白的纸手,伸了进来。
顾行舟这次没等陆听春说话。
他没有拔剑。
只抬起剑鞘,重重一敲。
那只纸手被剑鞘敲回门外。
陆听春抽空看了他一眼:“学得挺快。”
顾行舟道:“你写你的。”
门外第二只手又伸了进来。
顾行舟再敲。
砰。
第三只。
砰。
第四只。
砰。
陆听春一边引酒,一边听着他在门口敲纸手,竟觉得这场面若不是太要命,多少有些荒唐。
红酒气越来越多地被引入莲花灯。
那盏丑得很的灯逐渐亮起来,灯面透出淡淡红色,里面像有许多细小的声音在说梦话。
陆听春额角渗出汗。
他的手上白布又开始泛红。
顾行舟余光看见,剑鞘一顿。
陆听春立刻道:“别分神!”
门外一只纸手趁机伸进半尺。
顾行舟反手敲回去。
“多久?”
“快了。”
“快了是多久?”
“顾公子,催人修灯和催母鸡下蛋一样没用。”
顾行舟沉默一瞬,继续敲门。
又过半盏茶,缸中红酒终于浅下去一半。
陆听春抬笔,在灯面上补下最后一笔。
“酒归灯,梦不散。”
青火一收。
莲花灯轻轻浮起,悬在半空。
与此同时,门外所有四枝面具忽然齐齐抬头。
红灯上的纸签无火自燃。
旧酒坊门轰然一震。
顾行舟被撞得后退半步。
陆听春脸色一变:“它们要抢灯!”
顾行舟道:“带灯走!”
陆听春伸手去取莲花灯。
刚碰到灯柄,灯里忽然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陆岁师……”
那声音苍老,陌生,却带着哭腔。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一层层从灯里浮出来。
“春还来吗?”
“我们还能回去吗?”
“陆岁师……”
陆听春手停住。
顾行舟回头,看见他站在灯下,脸色白得厉害。
门外撞门声更重。
顾行舟横身挡在门前,冷声道:“陆听春!”
陆听春回过神。
他一把握住莲花灯柄。
“走!”
顾行舟剑鞘横扫,将门口几只纸手一并敲退,转身跟上。
两人从酒坊后门冲出。
后院堆着破酒坛,墙塌了一半。陆听春抱着莲花灯翻过矮墙,刚落地便踉跄了一下。
顾行舟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这次陆听春没顾得上嫌弃。
他站稳后立刻道:“往河边!”
身后的旧酒坊门终于被撞开。
戴着四枝春傩面的白衣影子,从门内一个接一个涌出来。
没有脚步声。
只有纸衣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顾行舟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了。”
陆听春抱着莲花灯,跑得气息不稳。
“顾公子。”
“嗯。”
“这回能拔剑。”
顾行舟脚步一顿。
下一瞬,停雪出鞘。
霜白剑光从旧街上横扫而过,逼得最前面的几道白影骤然停住。
陆听春头也不回地喊:“别砍面具!”
顾行舟剑势硬生生一偏,斩断了旁边一排腐烂桃枝。
桃花落了一地。
顾行舟道:“为何不早说?”
陆听春:“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
两人一个抱灯,一个持剑,穿过满地腐花,沿着旧渡街往河边跑去。
跑到街口时,雾里忽然传来黄老头的声音。
“小王八蛋!你们还活着没有!”
陆听春眼睛一亮。
“听见没?”
顾行舟道:“听见了。”
“这回是真的。”
“为何?”
陆听春喘了口气,笑了一声。
“因为骂得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