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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请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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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骂人。

最后还是周老头看不下去,把马牵去馄饨摊后头的棚子里拴了,又给它抓了一把草料。顾行舟向他道谢,周老头摆摆手,说别让陆听春半夜起来偷吃马草就行。

陆听春听见了,懒得反驳。

回到春信铺后,他先把门闩插上,又看了一眼那串铜铃。

铃没有动。

屋里点了灯,比白日更显窄。顾行舟站在柜台边,长剑背在身后,灰狐裘带着外头的寒气,整个人像一截不合时宜的冷铁,硬生生插进这间杂乱懒散的小铺子里。

陆听春指了指柜台后的长凳。

“顾公子的床。”

顾行舟看了一眼,点头:“可以。”

“那边有旧毯。”

“嗯。”

“夜里别乱翻我东西。”

“不会。”

“也别半夜练剑。”

顾行舟终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

“难说。”陆听春道,“你不像能安静待着的人。”

顾行舟道:“我可以。”

“最好。”

陆听春说完,便从柜台抽屉里拿出那张从废社庙带回来的纸。

顾行舟立刻走近。

陆听春抬头:“你不是要休息?”

“你在看它。”

“我看我的。”

“我也要看。”

陆听春和他对视片刻,叹了口气:“顾行舟,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烦?”

“有。”

“很多?”

“嗯。”

“他们都很有眼光。”

顾行舟没有反驳。

陆听春把纸摊在柜台上。

那张纸原本卷在他袖中,拿出来时,竟仍旧平整如新。纸色发白,像冬日窗上结出的霜。正中一个红色的“春”字,笔法端正,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顾行舟低头看:“像请帖?”

“是请春帖。”陆听春道。

“做什么用?”

“早年有些地方春迟,会请岁师写帖迎春。帖子一出,春令入户,花信随行。算是很旧的民俗,后来岁师门嫌麻烦,渐渐不用了。”

“这张也是迎春?”

“不是。”

“那是什么?”

陆听春伸手,用一根银针轻轻挑起纸角。

纸背空白。

他把纸翻过来,灯火落上去,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片刻后,那张白纸像被灯温烘醒,慢慢浮出几行极细的字。

顾行舟皱眉念出声:“三日后,青渡春宴,恭请陆岁师执笔。”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春若不至,便请岁师偿春。

顾行舟声音沉下去:“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日后若青渡镇春令不正,这笔账算我头上。”

“谁写的?”

陆听春伸手在那个“春”字旁轻轻一点。

指腹还没碰到纸面,一点红色忽然从字里渗出来,像血一样往外扩。顾行舟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拉。

陆听春被拉得撞到他胸前,肩背贴上顾行舟的灰狐裘。

冷的。

还带着一点雪松似的气味。

陆听春愣了一下,随即侧身退开:“顾公子,你现在救人之前都不问一声?”

顾行舟看着纸:“它有异动。”

“我知道。”

“知道还碰?”

“我不碰,怎么知道它是什么?”

“可以用别的东西。”

陆听春抬眼:“比如?”

顾行舟拿过柜上一支断掉的伞骨,伸过去拨了拨那张纸。

纸上的红色瞬间攀上伞骨,转眼把那截竹骨烧成一小撮黑灰。

陆听春沉默片刻。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从善如流:“顾公子英明。”

顾行舟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

纸上的红色烧掉伞骨后,又慢慢收回字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几行字却更清楚了些,尤其是“偿春”二字,红得几乎刺眼。

陆听春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旁边的茶盏,把半盏冷茶泼了上去。

顾行舟:“……”

纸没湿。

茶水顺着纸面滑到柜台上,反倒把陆听春方才擦干净的血迹又洇出一点淡红。

陆听春啧了一声。

顾行舟道:“你做什么?”

“试试它怕不怕水。”

“结果?”

“不怕。”

顾行舟沉默片刻:“你们岁师都这样试东西?”

“我已经被逐出门了,别带上他们。”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懒得理会,把那张纸重新卷起来,拿红线缠了三圈,丢进一只空茶罐里,又把茶罐盖上。

顾行舟道:“这样就行?”

“不行。”

“那你还盖?”

“眼不见心不烦。”

顾行舟:“……”

陆听春转身往后屋走。

顾行舟跟了半步。

陆听春回头:“顾公子,我要睡了。”

“请春帖怎么办?”

“明日办。”

“三日后春宴。”

“还有三日。”

“青渡镇的春令还未正。”

“明日正。”

“若夜里有变?”

陆听春闭了闭眼,指向柜台。

“顾公子,你今晚就睡在那里。若有变,它大约会先变到你脸上。到时候你喊我。”

顾行舟认真想了想:“可以。”

陆听春原本只是随口堵他,没想到他又应下了。

他看了顾行舟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从来听不出别人话里的坏话?”

顾行舟道:“听得出。”

“那你还应?”

“因为这件事确实需要人守。”

陆听春无话可说。

他转身进了后屋。

后屋比前铺还小,一张床,一只旧箱,两摞书,还有窗边那只瓷缸。瓷缸里的枯桃安静立着,白日没有开,夜里也没有动静。

陆听春洗了手,指尖的伤口被水一激,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坐到床边,低头看那两处咬伤。

其实不算深。

可他今日写得太久,旧笔又耗气,伤口到现在还没完全合上。

外屋传来很轻的动静。

顾行舟在铺毯子。

那人动作倒是不重,不像他本人看起来那样锋利。过了一会儿,长凳轻轻响了一下,大约是他躺下了。

陆听春吹灭床边灯。

屋里暗下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旧岁井、请春帖、顾氏残页,还有那个红得像血的“偿春”字,哪一样都不像能让人睡个安稳觉。

可他今日实在累了。

眼睛一合,耳边先是青渡河水声,后来变成平芜城的雨声。

雨落了很久。

他站在城楼上,手里握着无春笔。城下有人喊他,声音混在雨里,听不真切。

“陆岁师,春来了。”

“陆岁师,雨怎么还不停?”

“陆岁师,花烂了。”

“陆岁师……”

他想松手,笔却黏在掌心,怎么也甩不掉。红色的春帖从天上落下来,一张接一张,盖满城墙,盖满街巷,盖住烂泥里的花。

有人在纸后笑。

笑声很低。

像废社庙正殿里那一声。

陆听春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黑。

他坐起身,额角满是冷汗。

外屋很静,静得不像有人睡在那里。

陆听春皱了皱眉,披衣下床,走到门边。

刚掀开帘子,他便看见顾行舟站在柜台前,手握剑柄,没有出鞘。

他没有睡。

柜台上的茶罐自己打开了。

那张被红线缠住的请春帖,不知何时从罐中爬了出来,正平平铺在柜面上。

纸上的“春”字变了。

原本端正僵硬的一笔一画,此刻像活过来似的,一点一点往外洇开,红色沿着纸面流下,滴到柜台上。

不是墨。

是血。

顾行舟听见动静,没有回头。

“你醒得正好。”

陆听春走过去。

那张请春帖上,原本的字已经消失,重新浮出一行新的。

字迹很细,像有人用指甲一笔一笔刻上去。

——第一帖,桃枝。

陆听春心口一沉。

后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瓷缸里轻轻裂开。

他转身冲回去。

窗边那几枝枯了一冬的桃枝,不知何时全都开了花。

满枝浓艳,红得近乎刺眼。

而每一朵花的花心里,都嵌着一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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