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骂人。
最后还是周老头看不下去,把马牵去馄饨摊后头的棚子里拴了,又给它抓了一把草料。顾行舟向他道谢,周老头摆摆手,说别让陆听春半夜起来偷吃马草就行。
陆听春听见了,懒得反驳。
回到春信铺后,他先把门闩插上,又看了一眼那串铜铃。
铃没有动。
屋里点了灯,比白日更显窄。顾行舟站在柜台边,长剑背在身后,灰狐裘带着外头的寒气,整个人像一截不合时宜的冷铁,硬生生插进这间杂乱懒散的小铺子里。
陆听春指了指柜台后的长凳。
“顾公子的床。”
顾行舟看了一眼,点头:“可以。”
“那边有旧毯。”
“嗯。”
“夜里别乱翻我东西。”
“不会。”
“也别半夜练剑。”
顾行舟终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
“难说。”陆听春道,“你不像能安静待着的人。”
顾行舟道:“我可以。”
“最好。”
陆听春说完,便从柜台抽屉里拿出那张从废社庙带回来的纸。
顾行舟立刻走近。
陆听春抬头:“你不是要休息?”
“你在看它。”
“我看我的。”
“我也要看。”
陆听春和他对视片刻,叹了口气:“顾行舟,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烦?”
“有。”
“很多?”
“嗯。”
“他们都很有眼光。”
顾行舟没有反驳。
陆听春把纸摊在柜台上。
那张纸原本卷在他袖中,拿出来时,竟仍旧平整如新。纸色发白,像冬日窗上结出的霜。正中一个红色的“春”字,笔法端正,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顾行舟低头看:“像请帖?”
“是请春帖。”陆听春道。
“做什么用?”
“早年有些地方春迟,会请岁师写帖迎春。帖子一出,春令入户,花信随行。算是很旧的民俗,后来岁师门嫌麻烦,渐渐不用了。”
“这张也是迎春?”
“不是。”
“那是什么?”
陆听春伸手,用一根银针轻轻挑起纸角。
纸背空白。
他把纸翻过来,灯火落上去,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片刻后,那张白纸像被灯温烘醒,慢慢浮出几行极细的字。
顾行舟皱眉念出声:“三日后,青渡春宴,恭请陆岁师执笔。”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春若不至,便请岁师偿春。
顾行舟声音沉下去:“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日后若青渡镇春令不正,这笔账算我头上。”
“谁写的?”
陆听春伸手在那个“春”字旁轻轻一点。
指腹还没碰到纸面,一点红色忽然从字里渗出来,像血一样往外扩。顾行舟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拉。
陆听春被拉得撞到他胸前,肩背贴上顾行舟的灰狐裘。
冷的。
还带着一点雪松似的气味。
陆听春愣了一下,随即侧身退开:“顾公子,你现在救人之前都不问一声?”
顾行舟看着纸:“它有异动。”
“我知道。”
“知道还碰?”
“我不碰,怎么知道它是什么?”
“可以用别的东西。”
陆听春抬眼:“比如?”
顾行舟拿过柜上一支断掉的伞骨,伸过去拨了拨那张纸。
纸上的红色瞬间攀上伞骨,转眼把那截竹骨烧成一小撮黑灰。
陆听春沉默片刻。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从善如流:“顾公子英明。”
顾行舟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
纸上的红色烧掉伞骨后,又慢慢收回字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几行字却更清楚了些,尤其是“偿春”二字,红得几乎刺眼。
陆听春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旁边的茶盏,把半盏冷茶泼了上去。
顾行舟:“……”
纸没湿。
茶水顺着纸面滑到柜台上,反倒把陆听春方才擦干净的血迹又洇出一点淡红。
陆听春啧了一声。
顾行舟道:“你做什么?”
“试试它怕不怕水。”
“结果?”
“不怕。”
顾行舟沉默片刻:“你们岁师都这样试东西?”
“我已经被逐出门了,别带上他们。”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懒得理会,把那张纸重新卷起来,拿红线缠了三圈,丢进一只空茶罐里,又把茶罐盖上。
顾行舟道:“这样就行?”
“不行。”
“那你还盖?”
“眼不见心不烦。”
顾行舟:“……”
陆听春转身往后屋走。
顾行舟跟了半步。
陆听春回头:“顾公子,我要睡了。”
“请春帖怎么办?”
“明日办。”
“三日后春宴。”
“还有三日。”
“青渡镇的春令还未正。”
“明日正。”
“若夜里有变?”
陆听春闭了闭眼,指向柜台。
“顾公子,你今晚就睡在那里。若有变,它大约会先变到你脸上。到时候你喊我。”
顾行舟认真想了想:“可以。”
陆听春原本只是随口堵他,没想到他又应下了。
他看了顾行舟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从来听不出别人话里的坏话?”
顾行舟道:“听得出。”
“那你还应?”
“因为这件事确实需要人守。”
陆听春无话可说。
他转身进了后屋。
后屋比前铺还小,一张床,一只旧箱,两摞书,还有窗边那只瓷缸。瓷缸里的枯桃安静立着,白日没有开,夜里也没有动静。
陆听春洗了手,指尖的伤口被水一激,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坐到床边,低头看那两处咬伤。
其实不算深。
可他今日写得太久,旧笔又耗气,伤口到现在还没完全合上。
外屋传来很轻的动静。
顾行舟在铺毯子。
那人动作倒是不重,不像他本人看起来那样锋利。过了一会儿,长凳轻轻响了一下,大约是他躺下了。
陆听春吹灭床边灯。
屋里暗下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旧岁井、请春帖、顾氏残页,还有那个红得像血的“偿春”字,哪一样都不像能让人睡个安稳觉。
可他今日实在累了。
眼睛一合,耳边先是青渡河水声,后来变成平芜城的雨声。
雨落了很久。
他站在城楼上,手里握着无春笔。城下有人喊他,声音混在雨里,听不真切。
“陆岁师,春来了。”
“陆岁师,雨怎么还不停?”
“陆岁师,花烂了。”
“陆岁师……”
他想松手,笔却黏在掌心,怎么也甩不掉。红色的春帖从天上落下来,一张接一张,盖满城墙,盖满街巷,盖住烂泥里的花。
有人在纸后笑。
笑声很低。
像废社庙正殿里那一声。
陆听春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黑。
他坐起身,额角满是冷汗。
外屋很静,静得不像有人睡在那里。
陆听春皱了皱眉,披衣下床,走到门边。
刚掀开帘子,他便看见顾行舟站在柜台前,手握剑柄,没有出鞘。
他没有睡。
柜台上的茶罐自己打开了。
那张被红线缠住的请春帖,不知何时从罐中爬了出来,正平平铺在柜面上。
纸上的“春”字变了。
原本端正僵硬的一笔一画,此刻像活过来似的,一点一点往外洇开,红色沿着纸面流下,滴到柜台上。
不是墨。
是血。
顾行舟听见动静,没有回头。
“你醒得正好。”
陆听春走过去。
那张请春帖上,原本的字已经消失,重新浮出一行新的。
字迹很细,像有人用指甲一笔一笔刻上去。
——第一帖,桃枝。
陆听春心口一沉。
后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瓷缸里轻轻裂开。
他转身冲回去。
窗边那几枝枯了一冬的桃枝,不知何时全都开了花。
满枝浓艳,红得近乎刺眼。
而每一朵花的花心里,都嵌着一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