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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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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桃枝

桃花开得太满了。

窗边那只粗瓷缸里,几枝原本干枯得像柴火的桃枝,此刻全都压弯了枝。花挨着花,层层叠叠,从枝头一路开到枝尾,红得近乎刺眼。

屋里没有风。

花却在轻轻颤。

每一朵花的花心里,都嵌着一点黑。

顾行舟站在柜台前,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陆听春掀帘进来时,先看了一眼桃枝,又看了一眼柜上的请春帖,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顾行舟问:“这也是春令错乱?”

陆听春道:“不是错乱。”

“那是什么?”

“有人送来的第二道题。”

顾行舟皱眉。

陆听春走到柜前,把请春帖重新拿起来。纸上那行字还在。

——第一帖,桃枝。

墨色殷红,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顾行舟道:“这帖子是冲你来的。”

“现在看,是。”

“谁?”

“不知道。”陆听春放下请春帖,“但这人挺闲。”

顾行舟看他:“这个时候你还说笑?”

陆听春抬眼:“不说笑,难道哭?”

顾行舟不说话了。

陆听春走到瓷缸三步外,停住。他没有贸然靠近,只从桌上取了一支断掉的伞骨,往桃枝方向轻轻一探。

伞骨还没碰到花瓣,最外侧的一朵桃花便忽然转了方向。

那花心里一点黑像眼珠似的,正对着伞骨。

下一刻,伞骨前端无声无息地黑了一截。

顾行舟立刻道:“有毒?”

“比毒麻烦。”陆听春把伞骨收回来,看了一眼被蚀黑的断口,“蛀春。”

“蛀春?”

“旧时候有些地方春迟太久,有人等不及,便用歪法子催春。折旧桃枝,以血、墨、旧历灰浸过,再埋进冬土里。若本地春令正常,它会自然枯死;若春令被压,它便会偷旁处春息,先开花,再反过来催春。”

顾行舟很快明白:“所以这几枝桃花不是自己开的。”

“不是。”

“它偷了哪里的春?”

陆听春没有立即答。

他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像是在算什么。片刻后,他转身去柜里翻东西。

顾行舟站在原地没动,只盯着那几枝桃花。

花开得太艳,艳得不像活物。

陆听春翻出一只小瓷瓶,又拿了几片旧历纸、半截香和一段红线。他把旧历纸铺开,往里面倒了一点白色粉末。

顾行舟看着那粉末:“这是什么?”

“石灰。”

“石灰?”

“隔壁棺材铺拿的。”

“用石灰对付蛀春?”

“谁说我要对付蛀春?”

陆听春把香灰也扫进去,同石灰拌在一处,包成一个小小的三角纸包,又用红线缠了三圈。

“我要找它的根。”

“根在桃树上?”

“桃枝折下来以后,根就不在树上了。蛀春认的是第一处埋枝的地方。”陆听春把纸包递给顾行舟,“拿着。”

顾行舟接过:“做什么?”

“站到桃枝旁边。”

顾行舟看了一眼那开得不大正常的桃花,照做。

陆听春补了一句:“别碰花。”

顾行舟道:“知道。”

“也别拔剑。”

顾行舟顿了顿:“若它动?”

“它动它的,你动你的剑做什么?吓花吗?”

顾行舟看他一眼,竟真把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陆听春点燃半截香。

香烟细细升起,不往上,反而朝桃枝飘过去。那几枝桃花颤得更厉害,花心里的黑点缓慢往外洇开,像许多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顾行舟眉心皱起。

陆听春在旁边道:“别动。”

顾行舟果然没动。

香烟绕着桃枝转了一圈,忽然分出一缕,落到顾行舟掌心的纸包上。

纸包里的石灰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红线自己松开了。

下一瞬,纸包无火自燃,烧成一撮灰。

灰没有落下,而是被香烟卷着,穿过窗缝,往镇南方向飘去。

顾行舟立刻道:“镇南。”

“嗯。”陆听春看着那缕烟,“刘掌柜说,这几枝桃枝就是从镇南荒坡砍的。”

“现在去?”

“顾公子。”陆听春慢慢转头,“现在是半夜。”

“所以没人。”

“所以冷。”

“披衣服。”

“困。”

顾行舟看着他:“你不去,我去。”

陆听春笑了:“你知道根长什么样?”

顾行舟道:“不知道。”

“那你去做什么?”

“守着。”顾行舟道,“等你睡醒再说。”

陆听春一时竟没接上话。

这人不逼他的时候,好像比逼他更麻烦。

他把旧笔塞进袖中,取下挂在椅背上的外衫披好。

顾行舟见状,转身去开门。

陆听春跟在后面:“顾公子。”

“嗯?”

“我没说我现在就去。”

顾行舟停住。

陆听春慢悠悠补完:“但你若一个人去送死,我还得去捞你,更麻烦。”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不会死。”

“你们拿剑的都这么自信?”

“不一定。”顾行舟道,“但我会跑。”

陆听春难得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顾行舟这人虽然不会说话,但有时候也不是全然没得救。

两人出了春信铺。

长街已经睡了。

馄饨摊的炉火熄得只剩一点灰红,周老头的马棚里传来马轻轻刨地的声音。顾行舟去看了一眼自己的马,没有牵出来。

陆听春站在旁边:“不骑?”

“镇南荒坡不远。”

“你不是急?”

“你不适合骑夜路。”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像是怕他误会,很快补了一句:“夜里看不清,你摔了还得耽误时间。”

陆听春:“……”

好。

这人还是没救。

镇南荒坡离青渡镇不过二里。

夜里的路不好走,泥地冻硬了,踩上去发出轻微脆响。陆听春走得不快,顾行舟便放慢脚步,走在他半步之外。

半路上,陆听春忽然道:“你不用刻意等我。”

顾行舟道:“我没有。”

“那你走这么慢?”

“看路。”

陆听春低头看了眼平坦得连石子都没几颗的小路。

“顾公子,你骗人比说话还生硬。”

顾行舟沉默片刻:“那我走快点?”

陆听春懒得理他。

镇南荒坡原是一片老桃林。

后来主人搬走,没人打理,树一年比一年少。如今只剩十几株歪歪斜斜地立在坡上,枝条横生,被夜色一压,像一群瘦骨伶仃的老人。

还没走近,陆听春便闻到一股淡淡的墨味。

墨味里夹着血腥气。

顾行舟也闻到了,手重新按上剑柄。

“有人来过。”

陆听春低头看地。

荒坡上的土被翻过,痕迹很新。那缕灰烟一路飘到坡顶,在一株半枯的老桃树前散了。

陆听春走过去,拨开树下枯草。

泥土松软,显然刚埋下东西没多久。

顾行舟拔剑,用剑鞘拨开浮土。

陆听春看他一眼。

顾行舟停住:“不能用剑?”

“剑鞘可以。”陆听春蹲下来,“你这回倒聪明。”

顾行舟道:“你方才嫌我剑干净。”

陆听春:“我随口一说。”

“我记住了。”

陆听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浮土拨开后,下面露出一角红纸。

红纸底下是一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黑布封着,外头缠了三圈墨线。布面中央写着一个“春”字,和请春帖上的字一模一样。

顾行舟道:“找到了。”

陆听春的目光却落在陶罐旁。

那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截桃枝。

枝条干枯,断口处缠着红线。红线下压着一张薄纸,纸已经被泥水洇湿,但还看得出几个字。

陈氏女。

阿圆。

顾行舟眼神一冷:“他们拿阿圆做引?”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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