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请春帖
两人回到长街时,青渡镇的灯已经亮了大半。
镇上人少,夜里向来歇得早,今日却不同。河边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也睡不踏实,家家户户都点着灯,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光。有人站在门口低声说话,有人抱着孩子匆匆往医馆去,还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提着灯笼,正沿河看冰化得如何。
青渡河的水已经重新流起来了。
不算急,却很稳。
河面上最后一层薄冰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撞在桥墩上,碎成几片,很快没入夜色里。桥边柳枝垂着,方才疯长出来的嫩芽收回去大半,只剩几粒极小的绿,藏在枝梢,不仔细看便看不见。
陆听春站在桥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顾行舟跟着停住。
“还不对?”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河水,眉眼在灯影下显得很淡。过了片刻,他才道:“能流,说明旧岁井暂时压住了。”
“暂时?”
“你当四时错乱是饭菜咸了,加点水就能好?”
顾行舟看他:“那还要做什么?”
陆听春收回目光:“睡觉。”
顾行舟皱眉。
陆听春一看他表情,便知道这人要说什么,立刻抬手打断:“顾公子,今晚我写了两回,咬了两回手,还跟你去废庙吹了一场冷风。你若是现在还要我连夜修天补地,我建议你先把我送去棺材铺,那里离我铺子近,熟人还能给你打折。”
顾行舟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问,明日要做什么。”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若夜里再出事?”
“那就是青渡镇命不好。”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被他看得有些烦:“你别这样看我。”
“哪样?”
“像我欠了全镇春天似的。”
顾行舟沉默一瞬,道:“你不欠。”
陆听春原本已经准备好三句刻薄话,闻言反倒顿住。
顾行舟看向桥下流动的河水,声音仍旧平直:“春迟不是你造成的。旧岁井被动过,新历被投进去,顾氏残页也被人引来。你只是刚好在这里。”
陆听春没说话。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冷水气。
顾行舟又道:“但你会管。”
陆听春轻笑:“你倒是很会替我安排。”
“不是安排。”顾行舟看向他,“是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阿圆喊你的时候,你怕得手都在抖。”顾行舟道,“但你还是回去了。”
陆听春垂下眼。
他袖中的旧笔贴着腕骨,冷得厉害。
隔着一层衣料,他都能感觉到那笔杆上细细的裂纹,像有一条小蛇贴在皮肤上,提醒他有些东西埋得再深,只要一场风,一声求救,一个孩子掉进冰河里,就还能爬出来咬他一口。
他慢慢道:“顾公子,别太会看人。看太清楚,容易挨打。”
顾行舟道:“你打不过我。”
陆听春:“……”
他转身就走。
顾行舟跟上。
走到春信铺门口时,周老头正端着一只小板凳坐在馄饨摊前,像是专门等人。他面前的炉火还没熄,锅里热汤翻滚,葱花香气被风吹过来,倒叫这冷夜显出一点人气。
一见陆听春回来,周老头立刻站起来。
“回来了?”
陆听春看他一眼:“您老这语气,像等我回门。”
“少贫。”周老头凑近了些,上下打量他,“没事吧?”
“有事。”
周老头脸色一变:“哪儿伤着了?”
“饿。”
周老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险些没噎死。
他抬手就想抽人,瞧见陆听春脸色实在白,又硬生生忍住了,只骂道:“你这张嘴,真该缝上。”
陆听春懒洋洋应:“记得给我留个吃馄饨的口。”
周老头骂归骂,还是转身去盛了一碗热馄饨。盛完看见顾行舟站在旁边,又问:“你吃不吃?”
顾行舟道:“不吃。”
陆听春坐到摊前,很自然地接话:“他吃。”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低头拆筷子:“年轻人正长身体,不吃可惜。”
周老头闻言乐了:“他还长身体?我看这位小哥比你高出半个头。”
陆听春道:“那更该多吃,省得夜里站我门口,饿晕过去,坏我风水。”
顾行舟终于开口:“我不会晕。”
“哦。”陆听春吹了吹馄饨,“那我会梦见你晕,很晦气。”
周老头没听懂他们两个前因后果,但不妨碍他看热闹。他又盛了一碗,往顾行舟面前一放:“吃吧,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人舌头欠,心不算坏。”
陆听春抬头:“老周,背后说人也就罢了,当面说是不是太不客气?”
周老头冷笑:“我还没说你欠我二十四碗馄饨钱呢。”
陆听春低头安静吃饭。
顾行舟在他对面坐下。
馄饨摊的小桌不大,两人隔着热汤白雾相对而坐。周老头盛完馄饨,没立刻走,支着汤勺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这位顾小哥,今晚住哪儿?”
顾行舟道:“春信铺门口。”
陆听春一口汤险些呛出来。
周老头也愣住:“什么?”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他说不包住。”
周老头转头看陆听春。
陆听春慢慢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顾公子,你们顾氏家训里,是不是没有‘知趣’二字?”
顾行舟道:“有。”
“那你背岔了。”
周老头听明白了,顿时瞪大眼:“你让客人睡门口?”
陆听春指着顾行舟:“是他自己要睡。”
“人家远道而来,又帮着去废庙跑了一趟,你就让他睡门口?”
“我铺子小。”
“你后头不是有间屋?”
“堆杂物。”
“收拾收拾不就能住人?”
陆听春看向周老头,语气沉痛:“老周,你胳膊肘拐得太快了。我在你摊上吃了三年馄饨,他才吃一碗。”
周老头道:“他付钱。”
陆听春闭嘴了。
顾行舟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放到桌上。
“这碗也付。”
周老头立刻眉开眼笑:“好说好说,后屋我帮你收拾。”
陆听春抬手按住额角:“不必。”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道:“你住我铺子里。”
顾行舟似乎并不意外,只问:“住哪儿?”
“柜台后面。”陆听春面无表情,“有条长凳,挺适合你这种不会说话的人反省。”
顾行舟点头:“可以。”
陆听春看着他,当真有些无话可说。
这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说话直,也不是认死理,而是他真的能把旁人的冷嘲热讽当作正常安排听进去。
他若是生气,陆听春还能继续刺他两句。可他不生气,只是坐在那里,认真地接受了“睡长凳”这件事,反倒叫陆听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周老头在旁边看得直乐。
陆听春不想理他们,低头吃完了那碗馄饨。
吃到最后一只时,陈娘子抱着阿圆来了。
阿圆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小脸,脸色还有些白,眼睛却睁着。陈娘子眼睛肿得厉害,一看见陆听春,嘴唇动了动,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
陆听春握筷子的手一顿。
他最怕这个。
怕人谢,也怕人哭。
更怕有人把一条命郑重其事地捧到他面前,好像他接得住。
“陆老板。”陈娘子哽着声,“今日若不是你,阿圆就……”
“不是我。”陆听春打断她,指了指对面的顾行舟,“他下去拉的人。”
陈娘子立刻看向顾行舟:“多谢这位公子。”
顾行舟放下筷子:“不必。”
阿圆从棉被里探出一点手,小声道:“也谢谢陆老板。”
陆听春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谢错了,我就是写了几个字。”
阿圆却看着他:“我在水里看见你写字了。”
陆听春动作一停。
小姑娘声音很轻,像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冰下面很冷,我本来抓不住了。后来有风吹过来,水就不咬我了。”
周老头听得鼻子一酸,忙背过身去擦锅。
陆听春没有抬头。
“胡说,水哪会咬人。”
阿圆想了想:“那就是它不喜欢我。”
“你又没欠它钱,它凭什么不喜欢你?”
阿圆被他说得愣了愣,小声道:“那它为什么拉我?”
陆听春这回没有立刻答。
顾行舟抬眼看了他一下。
阿圆还小,当然不会知道,那不是水要拉她。是乱了的春冬两令争在一处,活物落下去,便会被它们当作节令的缺口,一边要冻住,一边要催生。若再晚一些,她就不是落水受寒那么简单了。
陆听春垂眼看着碗沿,片刻后道:“可能它也睡糊涂了。”
阿圆认真点头:“那陆老板把它叫醒了吗?”
“嗯。”
“那它还会不会糊涂?”
陆听春笑了笑:“看它听不听话。”
阿圆也笑了一下。
陈娘子又要说谢,被陆听春抢先一步:“伞没修完。”
陈娘子愣住。
陆听春道:“明日来拿。”
陈娘子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伞呢?”
“做生意要讲信用。”
周老头在一旁哼道:“你讲信用?你欠我二十四碗馄饨。”
陆听春把空碗一推:“二十五。”
周老头:“……”
陈娘子终于破涕为笑。
她抱着阿圆走后,陆听春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顾行舟看着他:“你不习惯别人谢你。”
“顾公子。”
“嗯。”
“吃饭的时候少说话,容易噎死。”
顾行舟便不说了。
两人吃完馄饨,陆听春把碗往周老头摊上一放,打着哈欠往铺子里走。顾行舟牵马跟在后面。那匹马在老槐树下站了小半日,也没吃上草,此刻见主人终于想起自己,很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陆听春回头看马:“它也要住铺子里?”
顾行舟道:“不用。”
“那它住哪儿?”
“门外。”
陆听春沉痛道:“你对自己人也这样?”
顾行舟摸了摸马颈:“它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