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旧岁井
镇北的废社庙,比春信铺还不像个正经地方。
青渡镇原先也有社日祭,春祭土地,秋谢五谷。只是后来年景不好,年轻人出门谋生,老人守着旧屋,热闹一年比一年少。再后来,镇上另修了新祠,废社庙便荒了下来。
庙门歪着,门环少了一只,门前石狮子被风雨磨得没了鼻子。院墙塌了一半,墙根长满干草,草色发灰,像被冬天攥住了脖子,迟迟没能喘出一口春气。
陆听春走到庙门前,停了一下。
顾行舟跟在他身后,也停下。
天色已经暗了。
青渡镇长街上的人声渐渐远了,废社庙这边冷清得很。风从半塌的墙口钻进来,吹得庙里破幡一晃一晃,像有人躲在暗处轻轻招手。
顾行舟看了一眼四周:“这里不像有人常来。”
陆听春道:“旧岁井本来就不是叫人常来的地方。”
“你来过?”
“小时候来过。”
顾行舟侧头看他。
陆听春慢吞吞补了一句:“梦里。”
顾行舟:“……”
他已经开始习惯陆听春这种半真半假的说话方式。
说他在骗人,偏偏他又像真的知道;说他没骗人,十句里有八句能把人绕进沟里。
顾行舟抬步要往里走。
陆听春伸手拦住他。
“别踩门槛。”
顾行舟低头。
废社庙的门槛已经断成两截,半埋在泥里,上头落满枯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有问题?”
“废庙的门槛,进出都要避。”陆听春道,“旧规矩。”
“为什么?”
“因为从前人觉得门槛是界。一步外头,一步里头。你踩了,等同于把界踩断。”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抬脚跨过去。
陆听春笑了声:“顾公子倒是听劝。”
“你知道这里的规矩,我听你的。”
他说得太自然,陆听春反而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也跨过门槛,往院中走去。
废社庙里没有灯。
正殿门半敞着,里面供的土地像早已被搬走,只剩一方空台。香炉倾倒在地,炉灰被风吹散,墙角堆着许多发霉的旧纸。院里有一棵槐树,树冠枯秃,树干却很粗,枝条沉沉往下压,像一只巨大的手,罩在整座废庙上方。
陆听春走到槐树下。
树后有一口井。
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石缝里长着细细的苔。井沿上盖了一块圆木板,木板已经朽了一半,上头压着几块石头。
顾行舟走近,低头看了一眼。
“这就是旧岁井?”
陆听春“嗯”了一声。
他蹲下来,伸手拨开井沿旁的枯叶。
枯叶底下露出一圈极浅的刻痕。
不是字。
是一圈节令纹。
顾行舟也蹲下,看得比寻常人仔细:“这里有人动过。”
陆听春抬眼:“看出来了?”
“石头的位置不对。”顾行舟指了指木板上的几块压石,“最上面这块太新,底下没有积灰。还有这里——”
他伸手拨开井沿上的苔,露出一处被硬物刮过的痕迹。
“有人撬过井盖。”
陆听春看着他:“顾公子不做岁师,倒适合做捕快。”
顾行舟道:“顾氏子弟出门,要学辨雪痕、看风脚、追雁踪。看这些不难。”
“那你方才怎么问不到路?”
顾行舟神色不变:“术业有专攻。”
陆听春没忍住,笑了一下。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立刻收了笑,伸手去搬井上的石头。
顾行舟先一步按住那块石头。
“我来。”
陆听春也没客气,收回手站到一旁。
顾行舟动作利落,几块石头很快被搬开。他握住那块朽木板边缘,正要掀起,忽然停住。
木板底下有声音。
很轻。
像纸页互相摩擦,又像许多细小的虫子在暗处爬动。
陆听春脸色微沉:“退。”
顾行舟没有多问,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井盖猛地震了一下。
木板缝隙里透出一缕冷白的气。
那气不是雾。
雾是散的,它却像一条细线,从缝中钻出后,笔直地往外爬,爬过井沿,贴着地面迅速蔓开。
它所过之处,地上的枯草先是冒出一点嫩绿,随即又被霜白覆住,眨眼间折断。
顾行舟拔剑。
剑光出鞘的一刻,院中风声陡然一静。
他的剑很清。
不像寻常铁器那般泛寒光,反倒带着一点细雪似的白。剑锋落到那缕白气前,硬生生将它逼停在半寸之外。
陆听春看了一眼他的剑。
“北地霜刃?”
顾行舟道:“嗯。”
“名叫什么?”
“停雪。”
陆听春道:“好名字。”
顾行舟偏头看他:“现在是闲聊的时候?”
“不是。”陆听春很诚恳,“只是你这剑比你会说话。”
顾行舟:“……”
井中白气又往外涌了些。
顾行舟握剑挡着,脚下却有霜痕蔓上来。他眉头微皱,剑锋一转,割断白气。
那白气被剑光劈开,竟没有散,反倒分成两股,一股绕向顾行舟身后,一股直扑陆听春脚边。
陆听春后退一步,袖中旧笔滑到掌心。
他没有立刻落笔,只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那缕白气像被看不见的线牵住,停在他鞋尖前。
顾行舟看见他的手势,眼神一动。
“你不落笔也能停令?”
陆听春盯着那缕白气:“顾公子,现在是闲聊的时候?”
顾行舟闭嘴。
陆听春蹲下身,仔细看那缕白气。
白气里夹着细碎的纸灰。
那些纸灰极薄,边缘卷曲,时不时浮出一点残缺字迹。有的写着“宜种”,有的写着“立春”,还有一片只剩半个“寒”字。它们混在一起,像许多年废弃的旧历被捣碎后,又重新从井底爬出来。
陆听春脸色不太好。
“有人把新历投进旧岁井了。”
顾行舟皱眉:“不能投?”
“旧岁井埋的是过去年份的历纸。旧时令归旧处,新时令走新路,井口一封,互不相扰。”陆听春道,“若把今年的历投进去,就等于把今年也埋了。”
顾行舟很快明白过来:“所以青渡镇春迟。”
“不止。”陆听春伸手捻起一片纸灰,“这里面还有外来的冬令。不是青渡镇本地的。”
“北地?”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道:“顾氏藏谱失火后,残页一路南移。若有人借残页引冬息入井,春令会被压住。”
陆听春低头看那片纸灰,没有说话。
风从废庙破墙里穿过,卷起井口白气。
正殿里的破幡忽然剧烈晃了一下。
顾行舟立刻回头。
空荡荡的殿门后,似乎有什么影子一闪而过。
他提剑便要过去,陆听春却叫住他。
“别追。”
顾行舟停住脚步:“有人。”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追?”
“因为旧岁井还开着。”陆听春道,“顾公子,你是来抓人,还是来修四时?”
顾行舟握着剑,望向那黑洞洞的殿门。
半晌,他收回目光。
“先修井。”
陆听春挑眉:“难得。”
“什么?”
“难得你知道轻重。”
顾行舟淡淡道:“我只是怕你一个人修不好。”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顾公子,你若想让人感谢你,可以把话说得不那么难听。”
“我不需要你谢。”
“那你需要什么?”
顾行舟低头,用剑锋抵住还在外涌的白气。
“你别跑。”
陆听春笑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走到井边,蹲下身,把那块朽木板彻底掀开。
井中没有水。
或者说,原本该有水的地方,堆满了旧历纸。
一层压一层,纸页发黄,有些已经腐烂,有些却诡异地鲜亮。冷白色的气从纸缝中往外冒,里面夹着零碎的暖意和寒意,彼此纠缠,谁也不肯退让。
陆听春伸手探了探。
指尖刚碰到井口,一股寒意便顺着皮肤钻进经脉。
他轻轻吸了口气。
顾行舟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
“你脸白了。”
“天黑,顾公子看错了。”
顾行舟不信。
他把剑往井口一横,霜刃挡住大半寒气,另一只手伸向陆听春。
陆听春看着那只手:“做什么?”
“你退后,我来。”
“你会吗?”
“不会。”
“不会还来?”
“你说,我做。”
陆听春微微一怔。
顾行舟皱眉:“很奇怪?”
“倒也不是。”陆听春道,“就是听惯了你说‘你会’‘你去’‘你别跑’,忽然像个人了,有些不习惯。”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是人。”
“那可不一定。”陆听春低头取出旧笔,“像你这样的,在我们岁师门里,一般叫讨债鬼。”
顾行舟道:“那你欠的债不少。”
陆听春一噎。
这人学坏倒快。
他咬破方才已经结痂的指尖,血珠渗出来,落到笔锋上。旧笔吸了血,笔杆上的青纹再次亮起,比桥头那回更深些。
顾行舟看着那支笔:“它叫什么?”
陆听春顿了顿。
“无春。”
顾行舟眉心微动:“岁师笔叫无春?”
“我起的。”
“为什么?”
陆听春盯着井口,没有回答。
他俯身,在井沿刻痕外落下第一笔。
笔尖触石,青光一闪。
井中的纸页像被惊动,齐齐翻涌起来。无数残缺字迹从井底浮起,杂乱地撞向井口。立春、雨水、惊蛰、霜降、小寒、大雪,混在一起,像许多人同时说话。
顾行舟听不清那些声音,却觉得胸口一闷。
“它们在说什么?”
陆听春脸色苍白,笔下不停:“旧年不肯走,新年进不来。”